沈家账房不是在沈府里找到的。
宗正寺收状印落下不到半个时辰，沈府西角门外的巷子还没散干净，账房刘谨就从前门溜了出去。
他换了件灰布短褂，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一只旧账筒。若不是账筒底部那道朱漆裂痕太显眼，沈照簪几乎认不出他。
前世她见过这只账筒。
周氏每年冬至前清点库房，刘谨便抱着它在廊下等。筒底裂了一道，周氏嫌不吉利，让人换过，他舍不得，说旧物顺手。
舍不得旧物的人，今日却走得这样急。
“刘账房。”
沈照簪站在槐花街口，叫住他。
刘谨脚下一滑，险些踩进路边水洼。
春雨刚停，街面湿亮。马车从青石上压过去，泥水溅到他裤脚。他不敢回头，抱着账筒就要往人群里钻。
青砚比他快。
一柄伞横过来，挡住他去路。
伞不是青砚的，是谢砚迟的。
谢砚迟站在街边卖纸钱的棚下，玄色衣摆被雨气压得更沉。棚外挂着几串白纸钱，风一吹，纸边沙沙响，像有人在细声翻账。
刘谨抬头看见他，腿立刻软了。
“谢、谢少卿。”
谢砚迟没有问他为什么跑。
他只看那只账筒。
“抱得这么紧，里头有命？”
刘谨脸上血色退了一层。
“都是旧账，怕淋雨。”
沈照簪走近。
她没有站到棚里，只站在雨檐外。檐水一滴一滴落在她鞋尖前，打出细小水花。
“旧账不怕雨。”她说，“怕见人。”
刘谨嘴唇动了动。
“二姑娘说笑了。”
“我现在是不是二姑娘，你心里比我清楚。”
刘谨再不敢接话。
街上人多。
沈府今日的事已经传开，卖纸钱的、卖糖糕的、等车的、避雨的，都在看他们。没人敢靠太近，可每个人都把耳朵伸得很长。
沈照簪要的就是这个。
沈家正堂里，人人会装听不见。街上不会。
谢砚迟抬手。
青砚把刘谨怀里的账筒取了下来。
刘谨下意识去抢。
青砚只看他一眼，他的手便停在半空。
“这是沈家私账。”刘谨声音发颤，“宗正寺若要查，也该有沈大人的文书。”
“有状。”谢砚迟说。
青砚从袖中取出那张盖了收状印的纸，朱砂还新。
纸一展开，刘谨脸色彻底白了。
沈照簪看着他的眼睛。
“刘账房，沈家嫁妆单是不是重抄过？”
刘谨立刻摇头。
“没有。”
“那你跑什么？”
“我、我去铺子对账。”
“哪个铺子？”
“城南绸缎铺。”
青砚忽然道：“城南绸缎铺今日闭门。”
刘谨僵住。
谢砚迟看向青砚。
青砚道：“方才派人去永春绣坊，路过城南铺面，沈家的绸缎铺挂了半日歇业牌。”
刘谨额角冒出汗。
雨停了，汗却比雨还快。
沈照簪低头看那只账筒。
“打开。”
刘谨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砸在湿青石上，声音闷得很。
“姑娘饶命！”
这一跪，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街边哗了一声。
有人压低声音：“账房跪了。”
“沈家真有账？”
“宗正寺都在，能假？”
刘谨听见这些声音，脸色更灰。
周氏想关上的门，到这里已经关不上了。
沈照簪没有让他起来。
“打开。”
刘谨手抖着解开账筒铜扣。
扣子太旧，第一下没解开。他急得满头汗，第二下才把筒盖拔出。里头不是整册账，而是卷得很细的几页纸、两张银票、一方小印，还有一封没来得及封口的短笺。
青砚先取短笺。
笺上只有两行字。
今夜前，将顾氏旧账送至永春后门。迟则两边皆死。
没有落款。
可纸角压着暗云纹。
端王府常用的纹。
刘谨整个人瘫坐到地上。
谢砚迟把短笺递给沈照簪。
“认得？”
沈照簪没有碰，只看那暗云纹。
“认得。”
前世她见过这个纹。
端王府送来的纸，永远不写端王府三个字。只在纸角压一小片云，像怕人不知道它从高处落下来。
谢砚迟让青砚收起短笺。
“账。”
青砚展开那几页纸。
雨后天光淡，纸上墨迹却清楚。最上头一行写着：顾氏嫁妆旧单重誊副。
重誊。
两个字一出，刘谨闭上了眼。
沈照簪看见了他的动作。
“你认。”
刘谨哆嗦着嘴。
“姑娘，都是夫人吩咐，小的只是抄账。”
“我问你认不认。”
刘谨额头贴在地上。
“认。”
街边又是一阵低声。
沈照簪没有半点痛快。
还太浅。
一个账房认错，动不了沈家根。她要的是单子里哪一笔错，谁拿走了哪一样，顾蘅的名字又被谁一笔一笔挪开。
她看向账页。
“顾蘅的押字在哪里？”
刘谨一愣。
“押字？”
“原单上有顾蘅亲押。你既说只是重抄，押字应当照摹。”
刘谨的脸像被人抽了一下。
青砚把账页递到她面前。
沈照簪终于伸手接过。
纸还带着账筒里的潮味。她用指腹压住纸角，避开墨迹。最末一行有一个小小的“蘅”字押，旁边画着半枝兰。
乍看很像。
但不对。
顾蘅的兰押，尾笔向内收。
这张尾笔却向外挑。
沈照簪抬头。
“这不是顾蘅的押字。”
刘谨急道：“小的不知！夫人拿来时便是这样，小的只照着描！”
“你照着描，也描错了。”
刘谨怔住。
沈照簪把账页举到天光下。
“顾氏女学兰押，尾笔向内，叫回枝。意思是女子出嫁，财物仍记本根。外人仿字，常以为兰枝该往外展，便把尾笔挑出去。”
她顿了一下。
“这不是顾蘅的押，是男人临摹的押。”
棚下安静了一瞬。
刘谨脸色惨白。
谢砚迟看着那一笔兰押，眼神冷了些。
“沈衡？”
沈照簪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沈衡低头喝茶的手，想起他每一次该开口时的沉默。男人仿女子押字，未必是沈衡亲手写，但沈家能碰顾蘅旧单的男人，不多。
“未必是他亲手。”她说，“但这张单，不是周氏一个人能重抄。”
刘谨忽然往前爬了半步。
“不是老爷！小的没见过老爷写这个押！小的只见过福安家的把原单拿来，说夫人要重誊一份干净的。后来、后来端王府的人也来看过……”
他说到这里，猛地住口。
谢砚迟抬眼。
“端王府谁？”
刘谨闭紧嘴。
青砚把短笺往他面前一放。
“你现在不说，今晚前就轮到你两边皆死。”
刘谨的肩膀抖起来。
街对面卖纸钱的老妪吓得把白纸钱收了一半，又舍不得走，抱着竹竿站在檐下听。
沈照簪蹲下身。
她没有碰刘谨，只把那页账放到他眼前。
“刘谨，你在沈家做账二十年，最清楚什么东西能活人，什么东西能死人。今日你已经跪在街上，沈家不会再信你。端王府也不会留你。”
刘谨嘴唇发抖。
“那姑娘能保我？”
“不能。”
刘谨猛地抬头。
沈照簪看着他。
“我保不了你。谢大人也未必保你。但你若现在说真话，宗正寺至少会记你主动递证。你若不说，下一张被烧的，就不是嫁妆单。”
她没有说“是你”。
可刘谨听懂了。
谢砚迟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像有一点笑意，又很快没了。
刘谨终于垮下来。
“是端王府的梁长史。”他说，“三年前，他来过沈家后账房。那日下大雪，夫人让小的把顾氏嫁妆原单取出来。梁长史只看了三处，一处是乌木双扣箱，一处是顾氏旧铺号，还有一处……”
他停住。
沈照簪道：“还有一处是什么？”
刘谨抬起袖子擦汗，袖口全是泥水。
“接生婆赏银。”
沈照簪心口一紧。
终于到了。
顾蘅嫁妆单，为什么会牵到接生婆？因为当年有人不是单单换了钱物，是连她出生那一夜都动过。
“哪一笔？”
刘谨哆嗦着翻账。
他手太抖，纸页差点被撕破。青砚皱眉，替他压住账角。
刘谨指向第二页下方。
“这里。”
顾氏陪嫁药铺，支银三十两，付稳婆柳七娘。
年月被涂过。
原来的墨色沉在纸里，新墨浮在上头，像一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沈照簪盯着“柳七娘”三个字。
前世她听过这个名字。
祠堂里那个老仆喝醉后说，柳七娘有两个女娃的生辰，一个是真的，一个是写给沈家的。
那时她快死了，只当自己烧糊涂。
原来不是。
谢砚迟低声道：“找得到人吗？”
刘谨摇头。
“早走了。听说去了城西药市，后来又有人说她死了。”
沈照簪看着账页上的涂改年月。
“没死。”
谢砚迟看她。
她把账页折起，递给青砚。
“死人不用改名册。”
刘谨怔住。
沈照簪抬眼，看向槐花街尽头。
雨后的街面亮得刺眼，远处有药铺伙计正把湿木板搬出来晒。木板上写着“济生堂”三个字。
她记得第七章的路该往哪里走了。
“接生婆名册缺的那一页，”她说，“应当在药铺。”
谢砚迟收起伞。
伞骨合拢时，水珠顺着伞面滚下，落在青石上。
“去城西药市。”
刘谨慌忙抬头：“那小的……”
谢砚迟没有看他。
“带回宗正寺。”
青砚应声。
刘谨像被抽了骨头，却没再喊冤。
街边人群让开一条路。沈照簪从棚下走出来，袖口被风吹起，露出一点断簪银光。
她没有立刻上车。
槐花街尽头的雨水还在往沟里流，几片槐花被冲到沟口，白得发冷。济生堂的伙计把湿木板支到门外晒，木板上有一道旧裂，正好从“生”字中间劈过去。
沈照簪盯着那道裂。
“等一下。”
谢砚迟停步。
“怎么？”
她走向济生堂。
药铺门口晾着几捆艾草，苦味被雨气泡开，混着纸钱棚的潮味，呛得人喉咙发紧。伙计见宗正寺的人过来，忙把木板往旁边挪，袖子却扫落一张贴在板后的旧药签。
药签掉在水里。
沈照簪弯腰，用帕子隔着捡起。
纸已经被水浸软，边角却还看得出一个“柳”字。
不是账页上的正楷。
是药铺挂号用的草记。
柳七娘。
她把药签递给谢砚迟。
“她来过这里。”
伙计脸色变了。
“不、不是什么柳七娘。”
沈照簪看他。
“我还没问，你就知道不是。”
伙计立刻闭嘴。
谢砚迟接过药签，看了一眼门内药柜。
“掌柜在吗？”
伙计咽了咽喉咙。
“出、出诊去了。”
“去哪儿出诊？”
“城西药市。”
又是城西。
沈照簪抬眼，看向长街尽头。那边的云压得低，像一块湿布搭在屋脊上。
第七章的路，不是猜出来的。
是有人一路把碎纸、账页、药签都丢在她面前。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府方向。
高墙还在那里，门也还在那里。
可沈家的账，已经跪在街上改了口。
这就够了。
下一张纸，该轮到柳七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