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中第十七页有刮痕，望少卿亲验。
那行小字不长。
却像一根细针，顺着沈照簪指尖直扎进心口。
祠堂副册。
第十七页。
刮痕。
这几样东西一并摆到眼前，比珠帘街上所有议论都更像真刀。街边那些原本只顾着看热闹的人，大多还不知道“副册”意味着什么。可她知道。
正谱给外头看，副册给家里留底。
正谱能补，能净，能换名，副册却往往懒得修那么干净。越是没人觉得会翻的东西，越容易留下真痕。
周氏也知道。
所以她脸色才一下变了。
不是方才那种被人逼急了的白，是里头那层真正撑着她的东西忽然塌了一截。她盯着那封从宗正寺送来的薄帖，像恨不能把帖纸生吞下去。
“谁送的？”
她声音发紧。
“谁把副册送去的？”
书吏被她那眼神看得一缩，下意识往谢砚迟身后退了半步。
“帖子上没留名。”
“没留名？”周氏往前一步，“沈家祠堂副册岂是谁都能碰——”
“夫人。”
沈照簪抬头看她。
“你方才不是还说，旧账有误，旧名目收拢过么？”
“既然账都能错，副册为什么不能有人送？”
周氏喉咙一堵，像当街被人掐住了话头。
珠帘街口那些围着看的人，却在这时慢慢回过味来了。
“副册？”
“祠堂里还有两套册子？”
“她们家这是怕正谱不够改，连副册都弄了？”
“都送进宗正寺了，还藏什么？”
声音不大。
但街上人一多，低低几句就能滚成一层潮。周氏平日最擅长的，就是把这些声音压在门外。可如今门没了，珠帘街就是珠帘街，卖胭脂的、卖布头的、躲雨的、跑腿的，谁都能带一句走。
谢砚迟把那张帖子从沈照簪手里抽回去，折起，收入袖中。
“回府。”
他说。
不是问。
也不是商量。
是定案后要往下走的那一步。
周氏眼神一厉。
“回什么府？这是沈家祠堂内事——”
“你若非要说成内事，也行。”
谢砚迟看着她。
“那便当着珠帘街这些人的面，把祠堂钥匙交出来。”
“我带她进去，当场看。”
“若不交——”
他顿了一下。
“那就请沈大人亲自拿着钥匙，明日去宗正寺说，为什么你们家连一把祠堂钥匙都不敢给。”
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周氏鬓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吹得贴到脸侧。她平日最看重体面，这会儿却连抬手去拢都顾不上了。因为她知道，事情已经不是“给不给钥匙”那么简单。
给了，等于当街认输。
不给，等于当街认她怕。
两头都不是路。
最怕的是，沈照簪站在那儿，一点也不急。
她不要哭，不要吵，也不要跪。
她只要钥匙。
要得越平静，越让人知道她早把这一步算进去了。
沈照簪看着周氏，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前世她求一个清白，求到膝盖发青，门槛都爬不出去。今生她不求了。她只把证据一件件摆出来，让所有人看着周氏退。
退到最后，退无可退。
“夫人。”
她开口，声音很轻。
“钥匙给我。”
这四个字落出来，珠帘街口竟诡异地静了一瞬。
没有人插话。
连银宝楼掌柜都下意识屏住了气。
这不像讨要。
更像索债。
周氏手指蜷了蜷，终于哑着嗓子道：“钥匙不在我身上。”
“那在谁身上？”
“在……”
她卡住了。
不只是因为难堪。
还因为她不想当着这一街人的面，把钥匙真正的去处说出来。
沈照簪却没给她再拖的机会。
“在父亲身上，还是在族叔祖手里？”
“若都不在，那就只能在祠堂守册婆子那儿。”
“可守册婆子没有你点头，不敢开门。”
“所以这把钥匙归根到底，还是你不给。”
这话像一层层往下剥，把周氏最后那点能退的余地也剥净了。
她正要开口，街尾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急响。
不是宗正寺的人。
是沈府那边追出来的门房和两个家仆，后头还跟着沈衡。
他来得急，连官帽都没戴稳，袍角沾着泥，脸色比天色还沉。大概是珠帘街的消息已经先一步滚回了府里，他再不出来，这场子就真收不住了。
他一到，先看见的是周氏，其次是那群围街的人，最后才看见谢砚迟。
目光一落到谢砚迟袖中那封帖上，他眼皮明显一跳。
“谢少卿。”
沈衡拱手，声音压得很低。
“祠堂是沈氏祖地，不宜当街闹得太难看。”
“沈大人说得对。”
谢砚迟道。
“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比当街更体面的法子。”
“把钥匙拿来。”
“让她进去看。”
“你们沈家若真觉得账只是有误，不怕她看，也不怕我看。”
沈衡的嘴角绷得很紧。
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话都拖回“回头再说”。可今天不行。珠帘街太开阔，人太多，副册又已经送进了宗正寺。哪怕他现在转身要走，都像是心里有鬼。
更何况，周氏方才已经在街上松过口。
这把钥匙若还死攥着，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沈衡沉默了很久。
久到街边水洼都被风吹得起了细纹。
最后，他还是抬手。
“取钥匙。”
他这三个字一出口，周氏猛地转头看他，眼里那点几乎压不住的惊怒像被火苗舔了一下。
“老爷——”
“还嫌不够丢人？”
沈衡低声喝她。
这还是他今日头一次真露了厉色。
可这厉色不是冲着外头去的。是冲着她的。
周氏一下闭了嘴。
只那张脸，白得像再抹一层粉也盖不住。
门房老秦得了令，连滚带跑往沈府去。没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捧着一只小匣回来。匣子不大，乌木做的，四角磨亮，边沿却有手指常年摩挲过的暗痕。
打开后，里头静静躺着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不长，齿口却极深，尾端拴着一截暗红旧穗。穗子边缘已经起毛了，显然不是这一两年才换上的。和沈明棠那块认亲玉牌后头那条新绦不一样，这东西一看就是真的旧。
旧得很扎眼。
因为它在告诉所有人，沈家手里其实一直有这一把能开门的东西。
只是从前不给。
沈照簪看着那把钥匙，掌心竟微微发热。
她等了两世。
等的不是铜，不是穗，不是这点分量。
她等的是有人当众把它递出来。
谢砚迟没有直接替她接。
他看了眼老秦，又看了眼沈衡，淡声道：“给她。”
这一下，比什么都狠。
不是交给宗正寺。
不是交给男人。
是交给她。
老秦手一抖，差点没捧稳那只匣子。他看看沈衡，又看看周氏，最后只得硬着头皮把匣子递到沈照簪面前。
沈照簪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铜钥匙的那一瞬，冰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在照水居的后窗边看见祠堂灯火，隔着一整道院墙，以为那地方和自己无关。再后来，她名字被一点一点从纸上刮掉，连和“无关”都算不上。如今这把钥匙终于落进她手里，竟比她想的还轻。
轻得像一片纸。
可她知道，它能开门。
而门后有副册。
有刮痕。
有顾蘅。
也有她自己。
街上静了静，随即炸出一阵压不住的低哗。
“真给了？”
“当街给她了！”
“沈家这是……真认了？”
周氏像被这一阵低哗当众扇了一巴掌，连呼吸都乱了。她死死盯着那把钥匙，像盯着一块从自己身上硬生生剜下来的肉。
沈照簪却没有再看她。
她收拢手指，把钥匙牢牢握住，抬眼看向谢砚迟。
“现在去？”
“现在。”
谢砚迟答得很快。
像他也不打算给沈家任何一口喘气的工夫。
“副册既已有人先一步送进宗正寺，祠堂里剩下的东西，今夜再不看，明早未必还在。”
沈衡脸色一沉。
“谢少卿这是要带着人闯祠堂？”
“不是闯。”
谢砚迟看了眼她手里的钥匙。
“是拿钥匙进去。”
这句说完，连青砚都忍不住偏了偏头，像把那点笑硬压回去了。
周氏的脸色更难看。
可她这会儿已经没有拦的资格了。
珠帘街上的人看够了热闹，自然有人抢着往沈府方向跑，想看祠堂门是不是今晚真要开。也有人站在原地不肯动，想看看宗正寺的人究竟会不会护着她进去。
沈照簪刚要转身，忽然觉得掌心那把铜钥匙有一点硌。
不是齿口。
是尾端旧穗打结的地方，像里头缠了什么硬东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
旧穗本该只是旧穗，可打结最深的那一圈，偏偏鼓得不自然，像里头裹着一截极细极薄的东西。若不是她刚才握得紧，还真未必觉出来。
她指腹微微一顿。
谢砚迟立刻看见了。
“怎么了？”
“穗子里有东西。”
周氏的脸色，刷地一下又白了一层。
这一下太快。
快得像她自己都来不及掩。
沈照簪抬头看她，忽然明白了。
她先前怕的，不止祠堂副册。
她更怕的，是这把钥匙本身。
钥匙不只是钥匙。
它可能从一开始，就被人拿来藏过东西。
沈照簪捏住那截旧穗，正要拆结，街外忽然又传来一声急喊。
不是门房。
不是街客。
是从沈府方向一路追出来的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裙摆都湿透了。
“夫人！”
她扑到周氏跟前，声音发抖。
“祠堂那边……守册婆子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