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做顾氏旧钗一支,急取。”
那张单子一递出来,巷口像被人用钉子钉住了。
风还在吹,糖糕摊后的油锅还在咕嘟冒泡,可四下偏偏安静得发紧。连方才挤在门影里偷看的婆子都不敢再探头了,只剩门房老秦贴着墙,嘴张了半天,愣是没敢出声。
银宝楼的补样单。
“急取”两个字还用朱笔圈了一道,墨边没干透时就被人折起过,指肚一蹭,能摸到轻轻的黏。
沈照簪接过那张单子,没先看抬头,先看纸。
纸白得过了。
不是雪白,是那种新浆上过头的亮。银宝楼这种铺子给贵人记补样单,用的向来不是最贵的细笺,而是耐折、耐抹、好留底的账纸。眼前这一张厚薄倒对,边口也平,可纸色太新,折痕也太直,像刚从一整刀纸里裁出来不久。
她抬眼。
“这单子什么时候掉出来的?”
那伙计还在喘,胸口起伏得厉害。
“就、就刚才。我们掌柜娘子拦着不肯认,掌柜男人翻后墙想跑,被青砚爷的人摁住了。人一摁住,怀里就掉了这张纸。”
“他怀里?”
“是。”
“不是柜台,不是账匣?”
“不是。”
这就更不对了。
若是铺里正经留底的单子,该在柜上,在账夹里,在匣子里。藏到怀里,只说明这东西不是要做账,是要带出去。
带给谁?
周氏脸色已经白得像被雨洗过一遍。她大概也没想到,自己这头刚拿一匣新仿反咬失败,那头给她做样的铺子就把单子抖到了人前。
沈衡却在这时硬撑着开口。
“不过是一张外铺补样单,也值当你们围着沈家门口做戏?”
“沈大人。”
谢砚迟终于接话。
他声音不高,像只是顺手把什么东西放到了案上。
“你家门口今天已经出了三样东西。”
“王府旧簿,顾氏假赃,银宝楼补样单。”
“你若还觉得这是做戏,那这出戏的台子,倒是搭得很贵。”
巷子里有人没忍住,低低吸了口气。
沈衡脸色一僵,袖口压得更紧。
沈照簪却没理他们。
她把那张补样单翻过来,背面果然蹭着一点淡淡的金粉。不是女子妆奁里那种浮粉,是金累丝过火时常沾上的粉屑。她抬指轻轻一蹭,指腹就留了一点亮。
“这单还没走完账。”
谢砚迟垂眼看她。
“怎么看出来的?”
“银宝楼真走完账的补样单,背面会压蓝戳。”她道,“一张留铺里,一张交客人。若是送出铺门又改了东西,还得补戳。可这张没有蓝戳,只有金粉。说明匠房刚做完样,还没过柜。”
她顿了顿。
“也就是说,钗是急着从匠房里拿出来的。”
“不是按铺里规矩走的。”
钱妈妈腿一软,扑通一声彻底跪坐到了地上。
她那一下太响,连周氏都被惊得偏头看了她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沈照簪心里更稳了。
怕成这样,不会只是因为一支钗。
怕的是人顺着钗,真摸到铺子里去。
谢砚迟抬手,把那张单子从她手里接了过去。
两人离得近,他接纸时,指节擦过她指尖。
很轻。
也就一瞬。
沈照簪没缩手,只把掌心收回袖里。巷口人多眼杂,这种时候哪怕多停一息,都容易生出别的意思。可谢砚迟的目光已经落回纸上,像那一触从没发生过。
“去银宝楼。”
他说。
周氏声音一下变了调。
“谢少卿!一张外铺单子,难道也要劳动宗正寺亲自去搜?”
“谁说我要搜了?”
谢砚迟抬眼看她。
“我只是去问问,它家哪一年开始在钗尾刻年号。”
这句话落地,周氏唇色一下就没了。
对。
年号。
第11章那支钗最大的问题,不只是新旧,而是它明明是要栽到顾蘅头上的旧物,尾上却刻着隆兴四年。
若银宝楼是近几年才兴起这一手,那事情就更死。
不是补旧补得不高明。
是他们自己把年月露出来了。
沈怀章这会儿也从后头被人扶了过来。他年纪大,走得慢,可耳朵一点不慢。方才人还没站稳,就已经听见“年号”两个字。老人家脸一沉,便厉声道:“外铺刻什么年号,不过是匠人自家的记法,做不得数!”
“做不做得数,去问一遍就知道了。”
沈照簪看向他。
“族叔祖前几日不是还问过谢大人,哪一年号的避讳么?”
“今日正好换我也问一句。”
“哪一年的顾蘅,会有隆兴四年的钗?”
沈怀章那张老脸当场就木了一瞬。
这一下,比骂他还狠。
因为她用的,是他自己从前压人的话头。
谢砚迟没再给他们拖延的工夫,转头便往巷外走。青砚带了两个人跟上,那伙计也赶紧擦了把汗,一路小跑着在前头领路。
沈照簪也抬步。
周氏这回是真急了,伸手就要拦。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跟着男人往外铺跑,传出去像什么样!”
“夫人拿假赃物往我头上扣的时候,都没想过像什么样。”
沈照簪把她的手轻轻拨开。
“如今轮到去看真账了,你倒想起体面了。”
她说完便出了西角门。
门外天色压得更低,雨虽然停了,檐角还在往下滴水。巷子比方才更滑,车辙压在泥里,深浅不一。银宝楼不在沈府这条巷子上,要穿过半条东市,再拐进珠帘街。一路上有人挑担,有人收铺,有人躲雨未散,听见“沈家”“王府”“顾氏旧物”几个字,就都忍不住往这边看。
这就是周氏最怕的。
一旦案子出了门,便不再由她定口径。
从西角门到东市这一段,不必她亲口说,流言自己就会长脚。
谢砚迟走得不快,却没人敢拦在他前头。他玄色袍角沾了点潮气,走过泥地时连一步都不偏。青砚替他挡开了迎面一辆送炭车,车轮从边上轧过去,溅起一点泥水,差点蹭到沈照簪裙角。
谢砚迟回手一拦。
只拦了半寸。
却正好挡住那点泥。
他的手收得极快,连看都没多看她一眼,只淡声道:“珠帘街人多,跟紧。”
像是公事。
可沈照簪还是听出了里头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护。
她嗯了一声,没多说,脚下却稳了些。
银宝楼在珠帘街东头。
门脸不算最大,却最亮。两扇朱漆门半开,檐下挂着金字招牌,连雨后都没暗下去。门口原本迎客的小厮这会儿却不见了,只剩一个白面掌柜站在阶上,手里攥着算盘,见他们一行过来,脸上的笑先僵了一下,才匆匆迎下台阶。
“谢大人。”
他作了个揖。
“这、这是出了什么事?”
“你家匠房今日做了顾氏旧钗?”沈照簪先问。
掌柜脸色一变,马上又堆笑。
“姑娘这话可不敢乱说。我们银宝楼做的是正经生意,客人要修钗补珠、翻新旧物,铺里照规矩走账,哪里分什么顾氏李氏?”
“规矩?”
沈照簪看了眼他手里那把算盘。
“那你先告诉我,贵铺什么时候开始在钗尾刻年号的?”
掌柜一怔。
就这一怔,已经够了。
若是铺里的旧规矩,这种问题他张口就答。可他愣住了,说明这不是客人平日会问的东西,也说明这记号多半有年头界限。
谢砚迟看着他,语气冷淡。
“答。”
掌柜额角微微出汗。
“这……得看是哪一式。”
“哪一式会刻隆兴四年?”
掌柜嘴角那点笑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隆兴元年后,宫里查得严,京中做金器的铺子都被逼着补了匠号。我们楼里嫌只刻匠号容易混,才在细件尾上顺带记年。”
“也就是说——”
沈照簪看着他。
“承元年间,你家钗尾根本不会有隆兴四年的字。”
掌柜闭了闭眼。
“……不会。”
这两个字一落,围在门外看的人群一下炸开了。
“那沈家那支钗果然是新做的!”
“新朝的钗,栽到旧人头上,这不是糊弄鬼么?”
“银宝楼自己都认了!”
声音越滚越大。
门口那两扇朱漆门都像跟着晃了一下。
掌柜脸色灰败,像知道这一声“不会”一出,今天这门槛就算白擦了。
可谢砚迟没停。
“账本。”
“……什么账本?”
“今日补样底账。”
掌柜额头汗已经下来了。
“谢大人,我们铺里每日进出那么多——”
“你可以不拿。”
谢砚迟看着他,“我现在便让人去请市署和京兆吏过来,一起看你铺里今日急取出去的这支钗,到底记在谁名下。”
掌柜腿一软,忙道:“别、别!”
市署一来,就不是私了了。
银宝楼最怕的不是丢一单生意,是被人知道它暗里替高门补旧做样。
他哆嗦着回头朝里喊:“把今日匠房过手簿拿来!”
里头半晌没人应。
掌柜脸色更难看,自己提着袍角冲进去。没一会儿,人是跑回来了,手里也确实抱着一本薄账,可脸色比方才更白。
“少、少了——”
“少什么?”
“今日匠房夹签还在,账页却少了两张。”
沈照簪眼皮一跳。
果然。
人既然敢拿假钗出来,就不会蠢到连铺里的过手底账都留全。
可她并不急。
急的该是别人。
她伸手把那本过手簿接过来,没先翻中缝,而是先看页脚。页脚边口整齐,可中段偏偏有两张被硬撕走的毛边,毛边上还粘着一点极细的红蜡。
不是封账的蜡。
是女子常用在私帖口上的薄蜡。
她忽然抬头,看向掌柜。
“你们楼里今日除了补钗,还替人重封过一封帖?”
掌柜一愣。
“你怎么——”
“回答。”谢砚迟道。
掌柜抹了把汗。
“是,是有。午前有个婆子拿着一封旧帖来,说封口破了,要补蜡,叫我们顺手压平。那帖面上没署名,只说要快。”
婆子。
旧帖。
补蜡。
沈照簪心里一下绷紧。
一支假钗可以栽赃。
一封旧帖,却可能拿去堵人嘴,或者换人话。
“那婆子长什么样?”
掌柜还没来得及答,门外忽然有人惊叫了一声。
不是尖叫。
是看见熟人后硬生生憋出来的一声倒抽气。
众人一齐回头。
珠帘街另一头,一顶青呢小轿正停在雨后水洼边。轿帘半掀,露出一截熟得不能再熟的藕荷裙角。钱妈妈不知什么时候竟脱了外头那件灰布褂子,换回了周氏院里常穿的短袄,正弓着腰,死死护着轿里那只细长匣子。
她原想趁乱溜。
可还是晚了。
沈照簪盯着那只匣子,心口猛地一沉。
那尺寸,不像装钗。
像装帖。
像装一封刚补过蜡、还来不及毁掉的旧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