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东离开吕四港，马不停蹄地直接回到了金陵省外贸局里。
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还未坐定，办公室干事王宁宁就快步跟了进来。
“方局，半个小时后张局主持局党组会议，在二楼会议室，您能参加吗？”
“可以，我一会就去，你先去忙，我打个电话。”方晓东早有预料，笑着点头应允。
很快，他拨通了金陵市丁山酒店的总机电话。
“喂，请帮我转安田秀子小姐的房间电话。”
……
二十分钟后，方晓东端着半杯温茶，缓步走向二楼。
推开会议室门的那一刻，空气明显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绷紧了。
长条桌两侧，坐得五位局党组成员。
主位上，局长张青云指尖轻点文件，神情沉稳，指尖的敲击声极有节奏，似在盘算，却不露喜怒。
下手依次是几位副局长：
赵山河，常务副局长，一身深色干部服，坐姿端正如松，眼神稳稳落在面前的文件上，不东张西望，典型的公事公办作风，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如文件重要。
周建民，业务副局长，人坐在位置上，脊背绷得笔直，那双眼睛每隔几秒就不动声色地扫向门口，恨意压在眼底深处，不露半分锋芒，只在眼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孙德安，后勤副局长，这里他年纪最大，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皮微微耷拉，像在等着看戏，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最后是办公室主任商凯，正襟危坐，屏息静气，手中紧捏着钢笔，只待记录，全程不发一言。
若加上方晓东，一个正处、三个副厅、一正厅，这间小会议室里，会议规格可不小，气场十足。
方晓东推门而入，众人目光自然落向他。
他微笑点头示意，稳稳坐下，他的年轻与他的沉稳形成了极大的反差，不动声色间，竟压住了全场的微妙氛围。
张青云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深水：“方副局长来了。刚回来就喊你开会，辛苦了。”
一句“辛苦”，听不出褒贬，只有程式化的礼貌。
方晓东微笑着轻声应道：“工作嘛，应该的。”
简短，但耐人寻味。
张青云清了清嗓子，合上手中的红头文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全场：
“人到齐了，咱们就开会。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锡城市出口加工区升格为省级加工区后的管理对接。”
“省政府年后下发的文件明确：加工区定性升级，管理权上收。这是全省对外开放的大势，严加把控，可以把服务工作做到最实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方晓东脸上，笑意微微，却带着几分疏离：
“方副局长，这段时间，锡城市出口加工区从无到有，你可是功不可没。组织上，全部看在眼里。”
先扬后抑，绵里藏针。
方晓东指尖轻轻敲了敲笔记本，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安静聆听，不急不躁。
停顿了几秒，张青云继续道：“咱们局向来奉行民主，大家可以谈谈自己的看法。”
常务副局长赵山河顺势接过话，语气沉稳，中规中矩，字字清晰：
“升级为省级，意味着政策、资源、权限全部上移。按照省里的统一部署，后续日常管理、项目对接、外事协调、企业服务等核心工作，需要由省里委派专人牵头负责，也要求锡城外贸局层面做好配合与保障。”
第二位副局长周建民跟着补充，语气看似客观冷静，方晓东从他眼底却捕捉到了丝丝恨意，他句句指向收权，步步紧逼：
“省里的考虑，是为了统一标准、提高效率。毕竟规格上去了，管理权相应上收，也是常规操作。方副局长之前打下的基础很好，接下来，省里会委派专门的出口加工区主任，全权做好日常管理工作。”
第三位副局长孙德安则淡淡一句，双手抱胸，态度中立，不偏不倚：
“我们只是执行省里决定，确保工作平稳过渡，工作中遇到具体问题具体对待就行......”
办公室主任低头速记，全程不发一言。
方晓东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一紧。
定性省级、省里派人接管、核心工作上收——
这哪里是升级？分明是又想摘桃子！毫无新意的又来这套！
人家从无到有、费尽心力推动起来在自己城市的出口加工区，刚要见成效，便要来直接拿走管理权，还美其名曰“升级为省级”。
现在才是几几年？省级出口加工区能有啥政策、利税优惠吗？屁！换汤不换药！
张青云看了看没有发言的方晓东，却依旧语气温和，话语里全是“大局”与“保护”，语气不容置疑：
“方晓东同志，我知道你对这块工作投入极深，感情也重。但省里的决策，我们必须坚决执行。这么安排，不是否定你的成绩，恰恰是因为你做得太好，才让省里下定决心升级、加大投入。”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着安抚，却藏着不容更改的决绝：
“局里的意见是，你从出口加工区的一线统筹工作中撤出来，把精力放到更全局、更长远的业务布局上。省里派下去的同志到任后，由他们牵头，你只在必要时协助指导。”
一句话，彻底想剥离方晓东在锡城出口开发区的核心管理权。
没有冲突，没有指责，没有对抗，只用“升级”“上收”“大局”三个词，就把人家一手养大的成果，轻轻拿走。
方晓东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张青云，声音沉稳，没有丝毫激动，回答却让众人有些意外：
“我坚决服从省里的决策，也服从局党委的安排。只是有一点，加工区从启动到落地，很多环节，锡城市人民政府已经投入了很大的人力和资金，土地拆迁、道路建设、水、电、煤气设施的配套。
省里的这番操作，只需要确保这个出口加工区能安稳落地，外资能够如约进入。”
张青云微微一笑，语气笃定，胸有成竹：
“这点自然是重中之重，省里还会拨款扶持，项目跟进还有专人专责。”
方晓东同样也是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掷地有声：
“据我所知，安田家族的代表安田秀子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她可是说了，不会参与‘省一级’的出口加工区建设。”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声音格外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