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华的这通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当她推开房门重新回到客厅时，眉宇间那层职业性的紧绷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方先生，”她顺手捋了捋耳后的秀发，语气里透着一股重新拿回主动权的笃定，“我叔叔对你的提议很感兴趣。不过，你也知道，商场无父子，作为商人，他自然有他的顾虑。”
方晓东刚起身给自己喝空的咖啡杯续了些热水，闻言停下动作，抿了一口温水，眼神沉稳如古井：“陈小姐请讲，我定当知无不言。”
“我叔叔最近一直在密切关注内地的政策风向。”陈玉华坐回沙发，身体微微前倾，双肘轻搭在膝盖上，展现出一种极具进攻性的谈判姿态，“他提到，目前内地似乎还没有出台专门针对外资进入的法律法规，一切还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阶段。他目前还处于观望状态。
另外，叔叔对锡城并非一无所知，正如你所说，那里的纺织业底子厚，但用于生产的机器设备……实在是太老旧了，全是些解放前留下的‘万国牌’，效率低得吓人。”
方晓东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表情严肃了几分。他知道，双方的谈话已经触及到了最核心的部位——风险与机遇的博弈。
“陈小姐，”方晓东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诚然，具体的法律法规细则还没落地。但人大关于经济特区和吸引外资的决议已经通过，不出意外，相关的法律条文再有几个月就会正式颁布施行。”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西北方向：“内地劳动力的价廉物美早已不是什么商业机密，如今有多少外资在港澳、在海外虎视眈眈地盯着这片市场？什么叫‘兵贵神速’？什么叫‘抢占先机’？
贵公司若是能率先迈出这第一步，拔得头筹，建立起的壁垒绝非后来者轻易能够撼动！”
说着，方晓东从身边的公文包里取出纸笔，在雪白的纸面上快速书写，一边写划一边清晰地阐述：
“我给贵方一个极具操作性的方案。若贵公司愿意先期投资，购买欧美一流水平的纺织设备，运送至锡城。
我们负责在现有的厂房内腾出场地，建立独立的生产车间。你们负责设备的调试与技术人员的培训，我们再提供充足并且高素质的劳动力。”
他画下一道分割线，继续道：
“随后，贵方可以把欧美一流的棉麻原材料以‘来料加工’的方式让我们生产，成品按双方约定的价格返销，利税留在地方政府。关键在于——”
方晓东加重了语气，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清晰的墨点：
“在保障完成贵方生产任务的前提下，我们还可以利用这些设备的空闲产能进行自主生产。产品由我们负责外销，所得外汇在留下部分作为生产运营资金后，剩余部分将返还给贵方，用作设备投入的分期偿还。”
他放下笔，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玉华：
“这样一来，几年之内，贵公司不仅能收回全部设备投资，还能一直享受我们廉价劳动力带来的成本优势和持续的利润分红。这不仅是投资，更是一次双赢的战略布局。”
陈玉华静静地看着纸上那些清晰的线条和数字，原本准备好的各种谈判技巧，此刻竟显得毫无意义。
方晓东描绘的蓝图，虽然带着一丝政策风险，但那份诱人的回报率确实让她心动。
见火候已到，方晓东随后又拿出一张白纸，居然在纸上画起了素描。
好一会儿，陈玉华才看明白，居然是几款她前所未见的服装设计图！那线条流畅、剪裁利落，带着浓郁的后世极简主义风格，如果生产成成衣，一定可以大卖！
这是方晓东前世遗留下来的“福利”，谁都不会想到，他这么个敢杀敢打的“黑老大”，在前世居然喜欢画素描动画和看时尚杂志！
“陈小姐，”方晓东指着图纸，语气愈发激昂，“你们未来除了做欧美的外包生产以外，完全可以注册自己的服装品牌。
这样的服装设计加上内地生产的成本优势，你可以试想一下，未来你们的优势会有多么巨大！凭什么那些洋鬼子吃肉，你们喝汤！？”
最后这句话荡气回肠，深深地刺痛了陈玉华的内心，是啊，凭什么啊？白天被那“绿茶婊”和那洋鬼子的羞辱还历历在目！
陈玉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她出身商贾世家，自诩见过不少世面，可从未有人像方晓东这样，敢想，敢做，更敢给！
“凭什么？！”她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原本端着的矜持与谈判的目的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狂热。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方晓东刚刚画出的那几张设计图上。线条流畅，剪裁大胆，那种前卫感即便是在欧洲最时髦的百货公司里都未曾见过。
她甚至能预见到，这样款式的成衣一旦面世，会在市场上掀起怎样的狂潮。
“方先生……”陈玉华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波澜，“你这不仅仅是给了我们一个赚钱的门路，你是给了我们一把抢回尊严的刀。”
方晓东看着她，眼神中多了一丝温和。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在这个年代，技术可以引进，资金可以筹措，但最稀缺的，是那种敢为人先的勇气，以及能看透未来十年潮流的眼光。
“陈小姐，刀我已经递给你了。”方晓东指了指桌上的设计图，又指了指那份写满合作构想的草稿，“至于怎么握，怎么挥，就看你们的了。”
陈玉华站起身，没有再去端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而是快步走到方晓东面前，伸出了那只保养得宜却略显冰凉的手。
“合作！”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代表陈家，同意你的方案！不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恢复了几分商人的精明：“这品牌的设计权，必须归我们合资公司所有，当然，我们会从利润中划出两成作为设计费单独支付给你。
另外，关于设备引进的具体型号和外汇偿还的比例，我们还需要更详细的测算。”
方晓东笑着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陈玉华感到一种莫名的踏实。
“陈姐，细节我们可以慢慢磨，合同我会请最好的专家来拟，保证公平公正。”方晓东松开手，在设计图的一角写上了几行字，“这是我在锡城的联系方式。陈姐，欢迎来到锡城。希望下次见面，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
窗外，维港的夜色依旧朦胧，霓虹闪烁，映照在茶几上的设计图上。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客厅里，一粒名为“合资”的种子，已然在思想的碰撞与利益的共鸣中，悄然萌发了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