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王山主峰的观察哨里，风卷着硝烟从了望口灌进来，吹得作战地图哗哗作响。
陈家驹的目光扫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眉头微蹙，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处境。
目前，鬼子的第2师团正在不惜一切代价，攻击禹王山的阵地。
矶谷廉介的第 10 师团、板垣征四郎的第 5 师团，正向徐州的左右两翼运动，随时可能扑上来撕咬禹王山的防线。
在台儿庄一役中，鬼子的第 10 师团连同配属的战车联队、重炮联队和辎重联队，几乎被整个围歼，逃去的鬼子不到3000人，重装备全部损毁。
板垣征四郎的第 5 师团亦是在临沂城下被庞炳勋和张自忠部打得死伤惨重，伤亡了上万人。
可是随着鬼子从国内调集的军官和补充的兵员和装备一到，这两支部队很快就恢复到了齐装满员的状态。
这也是工业国和农业国的最大的区别所在，鬼子的部队无论损失有多少的惨重，都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从国内调集兵员和装备进行补充。
而中国军队却很难做到这一点，没有完善的兵役制和补充兵的制度，补充兵员只能靠抓壮丁。
没有强大的国防工业，装备损失了，也很难得到补充。
所以在很多时候，一支部队拼光了，想要在短时间内补充起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是鬼子却正好相反，无论损失有多么惨重，在很短的时间内，都会得到补充。
陈家驹知道，至少在短期之内，是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的。
眼下，他最头痛的不是这个。而是仅凭手中十六万兵力，要在日军三个师团的环伺下吞掉或是重创中村正雄的第 2 师团，无异于痴人说梦。
禹王山的防线再坚固，也架不住日军三面夹击。
必须把汤恩伯的二十军团拉回来。
可汤恩伯是什么人？黄埔一期嫡系，委员长的心腹爱将，手握中央军最精锐的机动兵团，向来眼高于顶。
之前被硬逼着在前沿死守三天，早已憋了一肚子怨气，如今好不容易带着部队脱离战场，正往徐州西南方向狂奔，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回头蹚这浑水？
寻常的战区调令，他能找出一百个借口推脱；好言相求，更是只会被他当成笑话。
唯一能撬动汤恩伯的，只有委员长。
陈家驹缓步走到指挥部那部红线电话前，这是委员长亲批的专线，可以直通正在武汉的军委会。
现在各路大军已撤离了徐州，第五战区也转移了，陈家驹这个徐州警备司令，倒成了这一带的最高的地方长官，也有了向委员长的“直奏”之权。
陈家驹对通讯参谋道：“给我接通委员长的专线，说我有重大军情要报告。”
通讯参谋自然不敢怠慢，马上开始一通的忙碌，在这个年代，想要打通一个长途专线，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特别要接通的，还是联系委员长的专线。
陈家驹趁着参谋忙碌的功夫，脑海里飞速盘桓着说辞。
光叫苦没用，委员长见惯了前线将领的求援；没有足够的筹码，换不来他想要的支援。
必须先抑后扬，先摆困境，再抛诱饵，一步步把委员长拉到自己的节奏里。
深吸一口气，陈家驹拿起话筒。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委员长带着浙江口音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是季谦吗？禹王山战况如何？阵地是不是还守得住？”
显然，这场关系徐州六十万大军的阻击战，委员长还是放心不下的。
陈家驹收敛起锋芒，语气里灌满了鏖战过后的疲惫与焦灼，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委座，前线打得很苦啊。前沿每一个阵地都是几易其手，正与鬼子反复拉锯，守备阵地的60军和暂一七一师，与鬼子激战了一天，伤亡很大。汤军团撤得太急了，导致阵地上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缺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委员长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安抚：“季谦，我知道你们打得苦，打得难。但你们多坚持一分钟，徐州六十万主力的转进就多一分安全，武汉会战的准备就多一分充裕。坚持，一定要再坚持！这一战打完，我一定为你们请功。”
这是委员长对非嫡系部队最常用的话术，只安慰和开空头支票，却是只字不提兵员补充和装备物资的补给。
陈家驹心里清楚，光靠卖惨，是换不来任何实际的支援的。
不过，他还是十分干脆地回应： “是，卑职明白，守土卫国是军人本分，哪怕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卑职也绝不会后退半步！不过，委座职部有一件事向您报告。”
就在委员长以为陈家驹会提装备和补给的事情的时候，陈家驹却是话锋陡然一转。
“委座，有个天大的喜讯，要向您汇报！”
“我部已经将侵入我阵地的佐藤联队三千八百余众，连同一个战车大队，全部死死围困在禹王山脚下，插翅难飞！经一日血战，已经歼敌一部，现在60军正准备集中所有火炮和兵力，对该敌进行围歼。”
“什么？包围了日关东军的一个联队？”
电话那头的委员长瞬间激动起来，声音陡然拔高，连语气都带着难以抑制的亢奋。
果然，有机会全歼关东军的甲级师团主力联队，这对于委员长来说，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毕竟，这一仗要是打成了，必能震动全国，震慑日寇，激励全国军民英勇抗战的士气！
关东军在国人心目中的威慑力太大了，自九一八事变以来，这支日军精锐几乎未尝败绩，若是能将其一个完整联队全歼，其政治意义和宣传意义自是不言而喻的。
委员长作为统帅，自然是清楚其中的份量。
他马上作出了指示：“命令60军，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要歼灭佐藤联队，不得放跑一兵一卒。”
“是。” 陈家驹沉声应道，随即话锋再转，把自己的难题抛了出来，“只是委座，眼下鬼子的第 10 师团和板垣的第 5 师团，已经从左右两翼全速迂回过来，目标很明确，一是要解救佐藤联队，二是要合围我部，彻底打通进攻徐州的通道。”
“我部一方面要全力围攻佐藤残部和应对中村正雄第 2 师团的正面猛攻，还要分兵防备另外两个师团的偷袭，兵力早已用到了极致。”
听到这里，委员长的心中亦是一沉。
陈家驹恰到好处地抛出了自己的请求：“为确保能全歼佐藤师团，请让汤军团长率二十军团即刻回援，以主力向敌第 5 师团侧翼发起侧击，另以一部兵力展开运动阻击，迟滞第10师团的推进速度！”
“只要能牵制住这两个师团，不让他们靠近禹王山，卑职敢向您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全歼佐藤联队！”
说出这番话时，陈家驹的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他从来就没指望过，汤恩伯会真的带着部队卖力阻击、侧击日军。
汤恩伯是什么性子？惜兵如命，最擅长的就是打滑头仗，保存实力是刻在骨子里的。
让他去跟板垣、矶谷的两个师团死拼，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