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长抬手示意众人落座，声音里带着真诚和热情：“台儿庄一战，打破了日军不可战胜的神话，举国振奋，世界侧目。若非仿鲁兄你率第二集团军在正面死守不退，孝侯兄的五十一军在淮河防线死死挡住北上日军，健儒弟的黔军子弟以血肉之躯堵缺口，季谦更是亲率所部，在藤县和台儿庄与日寇浴血奋战，便没有这场大捷。诸位的忠勇，我记在心里，国家和民族，也永远不会忘记。”
他挨个点名，连只是师长级别、出身黔军杂牌的柏辉章，都被他亲口点出了战功，言语间全是嘉许与客气，和刚才指着汤恩伯鼻子痛骂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圈温言抚慰下来，满座将领心里都各有思量。
李宗仁和白崇禧坐在侧位，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他们跟蒋介石打了十几年交道，太懂这套驭下的权术了。
当众骂得越狠，越是把这人当自己人。
对汤恩伯的痛骂，一半是真的恼他军纪散漫、骄矜自满，另一半，却是做给在场所有非嫡系将领看的 —— 你们看，我连自己最心腹的黄埔嫡系、手握最精锐军团的军团长，犯了错都照骂不误。
这说明我处事公正，绝无半分偏袒，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而对杂牌军将领，永远都是客客气气，礼遇有加。
不过，这从来都不是真正的亲近。
客气的背后，是界限，是不把你划进 “自己人” 的圈子里。
你立了功，他给你封赏，给你虚名，却绝不会把真正的家底、核心的权柄交到你手里；你若是犯了错，他也未必会当众骂你，多半还是客客气气的。
可转过头，就可能免了你的职，撤了你的番号，甚至要了你的命。
就像军统的戴笠，多少次在委员长办公室里被骂得狗血淋头，甚至当众挨了耳光，可转头出去，依旧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军统局戴老板，是委员长最信任的心腹。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份能挨骂的资格，从来都不是谁都能有的。
这时，委员长终于重新把目光落回了还僵在原地的汤恩伯身上，冷哼了一声，语气里没了刚才的刺骨寒意，只剩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我亲自请你落座？”
汤恩伯浑身一震，像是死囚突然得了赦令，连忙又绷直身子，对着主位敬了个礼，声音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颤音：“谢、谢委座！”
他这才敢直起酸麻的腰，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屁股只敢沾半边椅子，全程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直到所有人都落座，委员长才敲了敲桌面，将话题拉回了正题，语气重新变得肃穆：“今日叫诸位来，不是听我训话，是要商议徐州战局的生死存亡。台儿庄一战之后，日军恼羞成怒，调集南北两线三十万精锐，六路对进，想要在徐州合围我第五战区六十万大军。今日这次会，就是要定下来，徐州城防线怎么守，突围的口子怎么撕，谁来打阻击，谁来当尖刀。”
他抬手示意参谋拉开巨幅作战地图，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李长官身上，曼声说道：“德邻，你来说一说吧。”
李长官上前一步，指着墙上的巨幅作战地图，沉声开口。
“根据最新情报，日军华北方面军、华中方面军，已经集结了三十万重兵，分六路南北对进，兵锋直指徐州。”
“日军的意图很明确，就是要一举围歼我第五战区六十万主力，打通津浦线，然后挥师西进，直逼武汉！”
这话一出，作战室里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三十万日军，几乎是日军在华能调动的全部精锐主力，南北夹击，来势汹汹，显然是抱着毕其功于一役的心思。
而第五战区的六十万大军，看似兵力占优，实则派系林立，装备参差不齐，经过台儿庄一战，不少部队都伤亡惨重，尚未得到补充，想要在徐州平原与日军决战，胜算微乎其微。
“委员长，诸位同僚，经过战区司令部反复研判，我们认为，徐州平原无险可守，极利于日军机械化部队展开，绝不能在此与日军决战。”
“战区决定，主力部队分六路，向豫东、皖南、鄂北方向有序突围转移，跳出日军的包围圈，保存有生力量，为武汉会战做准备。”
“但是，主力转移，需要时间。”
“至少需要一个月，各部才能完成集结、撤离，跳出日军的合围圈。”
“这就意味着，我们必须留下一支精锐有力的部队，在徐州外围构筑防线，死死挡住日军的进攻，迟滞他们的推进速度，为主力转移争取宝贵的时间。”
李长官目光扫过在场的众将领，语气郑重。
“这支断后的部队，必须能打硬仗，悍不畏死，更要有一位能谋善断、指挥得力的统帅，才能在日军的滔天攻势下，守住防线。”
“经过军委会研究决定，由第五战区副参谋长，独立攻击集团军司令员陈家驹，统一指挥此次徐州断后作战，统领所有坚守部队！”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陈家驹的身上。
有人赞许，有人敬佩，也有人嫉妒，还有人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之情。
谁都清楚，断后作战，九死一生。
要带着少量兵力，挡住三十万日军的主力，坚守一月，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就算能完成任务，最后能不能活着跳出包围圈，也是未知数。
汤恩伯坐在一旁，嘴角撇了撇，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怨怼。
他早就知道，这断后总指挥的位置，绝不会落到自己这个中央军嫡系军团长头上的，原以为会是第二集团军的孙连仲来接这个锅，却没想到，竟直接给了陈家驹这个 “杂牌” 出身的后生。
在他看来，陈家驹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才在台儿庄打了个胜仗。
这才打了几仗，就真以为自己是名将了？哼哼，这断后的苦差事，他接了，就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