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明月闻言却是一愣。
她没有想到，陈家驹会这样和她说话。
记忆中那个轻浮孟浪的纨绔子弟，开口不是炫耀，便是狎昵，何曾有过这般……近乎温存的语气？
灯光落在他脸上，硝烟与风霜刻下的痕迹清晰可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褪去了昔日的混沌与虚浮，只剩下经战火淬炼后的沉静与锐利。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是陌生，是讶异，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触动后的柔软。
她见过的青年才俊不知凡几，有留洋归来的翩翩君子，有执掌一方的实业俊杰，但从未有一人，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将杀伐果决与此刻眼底那抹近乎笨拙的温和，如此矛盾又如此真实地糅合在一起。
台儿庄的传奇，沿途听闻的种种铁血事迹，与眼前这个风尘仆仆却身姿挺拔的身影重叠。
她本该冷硬的心肠，竟没来由地微微一酸。
为了家国，他确实变了太多，也承受了太多。
然而，这份初初泛起的感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尚未扩散至边缘，便被她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精明与冷静迅速压了下去。
董明月垂下眼帘，避开他专注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再抬眼时，眸中那丝微澜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清明，甚至带上了几分惯有的、属于商界女王般的锋利。
“是吗？”她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却冷淡的声响，“陈军长……不，现在该叫陈总司令了。这话听着倒是新鲜。”
她微微侧头，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肩章上那颗将星，语气却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想来，这套说辞，陈总司令在浙南对着那几位红颜知己时，也没少用吧？比如那位替你打理兵工厂、精明能干的沈老板沈凝霜；比如那位医术精湛、颇受将士爱戴的朱美曦朱医生；哦，还有中央社那位据说胆识过人、为你传递了不少紧要情报的余玉媚余记者……”
她每说一个名字，语速便慢一分，目光便锐利一分，像是要将眼前这个男人重新钉回三年前那个“滇中四少”的浮浪形象里。
“当年你是滇中四少，风流不羁，眠花宿柳是常事。如今你是抗战名将，光环加身，威名远播。只要稍用手段，展现几分‘英雄气概’与‘不得已的苦衷’，那些女子自然对你倾心相待，甚至甘愿为你奔走效力。陈总司令，真是好手段，好福气啊。”
这番话，刀刀见血，句句诛心。
若是三年前的原主在此，怕是早已面红耳赤，要么恼羞成怒，要么讪讪无语。
可陈家驹只是静静听着，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波澜，直到她说完，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近乎无奈的弧度。
他非但没有辩解或羞愧，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淡淡硝烟与皂角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却带着强烈的、属于战场和男性的压迫感。
“我不如此，又待如何？”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理直气壮的坦荡。
董明月一怔，没料到他竟是这般反应。
“当年，”陈家驹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越了时空，“军阀混战，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天联甲攻乙，明日附丙伐丁。所谓的‘革命’，成了新军阀割据的遮羞布；所谓的‘统一’，不过是野心家攫取权力的口号。民不聊生，神州陆沉。我若也一门心思钻营其中，为某个军阀效命，为争权夺利，将手中的刀枪对准自己同胞，那与禽兽何异？”
他转回目光，直视董明月有些愕然的眼睛。
“那时我心灰意冷，自知无力改变大局，又不愿同流合污。寄情于声色犬马，放纵形骸，固然是自弃，是荒唐。但至少，我没有助纣为虐，没有成为压迫百姓的帮凶。”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铁与血的铿锵。
“如今，国难当头！日寇铁蹄践踏我山河，屠戮我同胞，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山河破碎，民族危亡！我若再坐视不理，再像从前那般醉生梦死，那与行尸走肉，与冷血麻木的看客，又有何分别？！”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
将当年的“荒唐”归结于对时代的失望与个人的无奈选择，将如今的“改变”拔高到民族大义与军人天职。
简直是……冠冕堂皇到了极点！
偏偏，配合他此刻一身凛然之气与台儿庄实实在在的战功，竟让人一时难以驳斥。
董明月胸口微微起伏，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气得笑了出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哦？这么说来，陈总司令当年浪迹花丛，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无奈；如今身边红颜环绕，也是‘以身许国’必不可少的‘贤内助’与‘同志情谊’了？这道理，倒是新奇得很！”
她语带讥讽，试图撕破他这副大义凛然的面具。
陈家驹却面色不变，甚至点了点头，一脸正色。
“以身许国，不敢当。但董小姐所言，倒也并非全错。”
他竟真的开始“介绍”起来，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战报。
“沈凝霜沈老板，于浙南为我苦心经营，统筹兵工、商贸、地方治理，使我部无后顾之忧。她胆识过人，才干超群，与我确系意气相投，是我的贤内助，亦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我敬她，亦爱她之才。”
“朱美曦医生，虽为女流，但医术精湛，仁心仁术。台儿庄血战，她冒死救治伤员，活人无数。我部将士皆感其恩德。我敬她爱她，亦是敬重所有为国为民奉献之人，此乃人之常情。”
“至于中央社余玉媚记者，更是一位侠肝义胆的奇女子。不惧危险，深入前线，多次为我部传递关键情报，揭露日寇暴行，鼓舞全国士气。她对抗战之功，不容抹杀。我视其为可敬的友人，有何不可？”
他每说一人，便向前半步。
语气诚恳，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在陈述一件件再正当不过的事实。
将“风流债”硬生生掰成了“抗战情谊”与“英雄相惜”。
董明月彻底愣住了。
她想反驳，想说这是狡辩，是混淆概念。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竟有些无力。
是啊，沈凝霜在浙南的业绩有目共睹，兵工厂、根据地搞得有声有色，连父亲在滇南都略有耳闻，赞其“不让须眉”。
朱美曦救治伤兵的仁医之名，她也曾在报上读过相关报道。
余玉媚的战地通讯，更是脍炙人口。
这些女子，似乎……真的都在各自的领域，为抗战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
而眼前这个男人，与她们的关系，被他这么一“定义”，竟显得……光明正大，甚至有些“崇高”起来？
明明就是他想享尽齐人之福！偏生你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董明月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今天是怎么了？
明明是打定了主意，要来和这个“花花公子”做个了断，好聚好散的。
带着冷静的分析，权衡利弊的决心，甚至准备好了分割产业的方案。
可没想到，见面不过几句话，自己竟然和他……吵起来了？
还是为了他那些“红颜知己”而争风吃醋般地争吵？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计划和掌控。
她忽然有些心慌意乱。
潜意识里，一个被她刻意忽略了三年的声音，悄悄冒了出来：或许，正是因为这两三年的别离中，自己的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这个曾经“不堪造就”的丈夫所牵系？
只是从前，他一直不争气，那份隐约的期待与不甘，便化作了失望与冷嘲。
如今，他光芒万丈地归来，那份被压抑的牵系，便骤然变得清晰而汹涌，扰乱了她的方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