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静心峰的日子,比燕宁料想的还要平静。
每一日清晨,他都在别院正屋盘膝打坐,运转《土元粹灵诀》,一点点淬炼灵力,使之愈发凝实纯粹。
待到日头升到半空,灵力淬炼的节奏告一段落,他才起身走到院中那张石亭里,铺开符纸开始画符。
亭子不大,四面通透。
他在这两个月里画了不少符,二阶下品、中品、上品都有,分门别类收好。
这天午后他正在石亭中坐着,手中握着两枚玉简,都是前些日子在城中一家售卖杂项情报的铺子里花了一百灵石买来的。
这类坊市流传的野录,混杂坊间传闻,未必件件属实,只可作参考,不能全然当真。
一枚记载着药鼎宗和药鼎仙城的各路信息,另一枚则专门介绍瓶山秘境的详细情况。
他将第一枚贴在眉心,神识缓缓探入其中,逐页翻阅下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简边缘,面色渐渐变得一言难尽。
半晌过后,他搁下玉简,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掠过几分不耐。低声说了一句:“这药鼎宗虽然丹药不错,但这都是什么人啊……”
玉简中的信息确实详尽,从三位元婴修士到各峰长老,再到灵脉司、丹堂、器堂的几位实权长老,每个人的脾气秉性和行事风格都写得清清楚楚。
三位元婴各有各的癖好,而且一个比一个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元婴中期的赤烬上人喜好女色,此说在朱焰沙漠流传甚广,真假难辨。
玉简称玉剑门近乎成了他的私苑,门中不少女修皆与他有所牵扯。
燕宁望见这段记述,不由想起沙漠偶遇的许静几人,心中诸多疑点顿时串联到一处,玉剑门弟子剑术疏浅、门风涣散,多半与此人脱不开干系。
元婴初期的烬陶上人,偏爱有夫之妇,在大漠几乎人尽皆知。
燕宁看到此处,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缓缓将茶杯搁回桌上。
他并非介怀旁人私行,只是这般行事,和药鼎宗“南漠丹道宗师”的名头,实在格格不入。
另一位元婴初期烽柏上人并无此类癖好,可求他炼丹,必须亲自在丹房一旁侍奉,端茶添火、收拾丹渣,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一旦出错便会被逐出,需要重新排队等候。曾有人苦候三年才得机会,却转瞬便被赶了出来。
燕宁将这段记述扫过一遍,轻轻摇了摇头,神识继续往下,翻到了关于结丹修士的部分。
其中相对正常一些的,比如郑鄂的师父彭真人,结丹中期的修为,炼丹时习惯对着炼好的丹药低声诉说整个炼药过程。
燕宁看到这里时觉得这人倒是有意思,大约是真的喜欢这一行,才会把丹药当成活物一样跟它们说话。
但余下多数结丹丹师,也各有千奇百怪的偏执规矩。
或是忌讳声响,或是讲究时辰,条条框框繁多。
燕宁扫过这些细碎的记述,不愿多看,便合上了玉简。
不过药鼎宗的丹药确实在整个南漠都排得上号,南漠有名的元婴丹师屈指可数,药鼎宗一家就占了三位,光是这一点就让无数修士趋之若鹜。
宗门上下再古怪,丹药是实打实的,没人会和自己的修行过不去。
他放下第一枚玉简,又拿起第二枚贴在眉心,神识探入其中。
这枚玉简的内容比方才那枚要集中得多,开篇便是四个字——瓶山秘境。
燕宁坐直了几分,将杯中残茶喝完,放下茶杯,从头开始细读。
瓶山秘境位于药鼎仙城以北六百里处,每六十年开启一次。
秘境中生长着无数天材地宝,对于筑基和结丹期的修士来说价值极高。
但秘境的进入有着严格的修为限制。
只有筑基期修士能够进入,练气修士不行,结丹修士也不行。
一旦超过筑基巅峰,便会被秘境入口的禁制直接排斥在外。
燕宁看到这里时微微愣了一下,筑基期才能进…,这意味着他如今的状态正好卡在门槛上。
筑基巅峰,不算太高,也不算太低,恰好是秘境能够容纳的极限修为。若是再往上走一步踏入结丹,反而进不去了。
玉简中还记载了秘境内部的大致地貌和几处已知的资源分布区域。
靠近入口的外围区域以低阶灵药和矿石为主,筑基初期的修士大多活动在这一带。
越往深处走,灵物品阶越高,但危险也随之成倍增加。
秘境中有不少本土妖兽,还有一些残留的禁制和阵法,都是当年开辟秘境时留下的,历经数千年仍未完全失效。
燕宁反复读了两遍秘境相关记载,目光久久停留在“结丹灵物”四个字上。
瓶山秘境一甲子开启一次,其中生长的天材地宝既然对筑基和结丹都有用,那必然包含了冲击结丹所需的灵物。
他现在缺的就是这种东西——土属性的结丹灵物,他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
若是能在秘境中寻到,那便省去了他在南漠捞针的功夫。
他放下玉简,目光落在两枚并排的玉简上,正欲起身。
一道传音忽然从别院外传来,声音隔着阵法屏障被削薄了几分,但依旧清晰可辨:
“燕兄,在下葛岁洪,冒昧打扰,不知道友现在是否有空?”
燕宁收回思绪,释放神识向外探去,别院外的阵法边缘只站着一道身影,没有旁人,正是葛岁洪,正站在飞舟前等着。
燕宁起身走到院门口,抬手掐诀撤去了阵法的一角,葛岁洪收了飞舟落在院门前,迈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袍,腰间系着革带,姿态利落随意。
两人在正屋客厅中落座,燕宁沏了一壶茶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时腾起一缕清润的白气,茶香在午后的日光中慢慢散开。
两人闲坐了片刻,葛岁洪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捋了一遍,开口时比平日多了几分斟酌的意味:“燕兄,我这次来,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过两天我就要再次出发走商了。这一趟路程不短,沿途风险不少,我想跟道友买些符箓备着。按市价算,不会让道友吃亏。”
燕宁没有多问,点了点头,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十张二阶符箓码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符纸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灵光,品相规整,品类搭配齐全,防御和攻击各占了几张,足够应付一路上的大多数情况。
葛岁洪看到那叠符箓时面上顿时露出了笑意,挨张看了看便收进了储物袋中,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燕宁又取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推了过去。
纸上列着几样灵材的名称,品阶从二阶到三阶不等,都是炼制覆山伞所需的材料。
他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葛兄一路走商,若是遇到这上面列的东西,麻烦替我留意一下。价钱好说,若是遇上了只管替我留着,回头我按市价上涨三成补给你。”
葛岁洪接过纸来低头看了一遍,将上面的条目逐一记下,然后将纸折好收进袖中,语气利落:
“道友放心,葛氏商队常年走南闯北,这些灵材虽然算不上常见,但也不是完全碰不到。我记下了。”
他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燕宁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出口。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语气放得随意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分明是经过思量的:“燕兄,如今瓶山秘境开启在即,药鼎仙城里的符纸耗材涨了不少,符箓的行情也跟着水涨船高,比平日贵了将近三成。
道友手里若是有多余的存货,倒是可以趁着这波行情出手一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荐的认真:“我葛氏在仙城经营多年的灵璧阁,向来收符箓的价码比别家公道,燕兄若是信得过,不妨匀一些出来,我这边按市价走,绝不压价。”
燕宁端着茶杯听完,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有点头答应也没有开口反对。
葛岁洪见他这副模样,也知道这种话点到为止便好,多说了反而显得急切,便笑着将话头收了回去,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闲谈静心峰的日常与仙城里的各类见闻。
话题辗转,终究落到即将到来的瓶山秘境上面。
燕宁听到这四个字时面色如常,没有多说什么。
葛岁洪将杯中残茶喝完便起身告辞。
燕宁将他送到院门口,葛岁洪踏上飞舟,催动法器。
飞舟稳稳升空,朝着仙城方向飞去,不多时翻过山脊,化作一点微光,消失在树影与云层之间。
燕宁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石亭中坐下,再度拿起那枚记载瓶山秘境的玉简,重新细读秘境地貌与资源分布的记述。
日光渐渐偏斜,石桌上光影缓缓流转,桌角茶杯的影子越拉越长。
他放下玉简,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默默想着:若是能在秘境中寻到合适的结丹灵物,那这一步便算是有了着落。
只是如此秘境,一甲子才开启一次,届时想必会有诸多宗门弟子和散修蜂拥而至,到那时要在这许多人中寻得机缘,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