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街角灌进来。
那风来得古怪——不是寻常穿堂风，也不是什么术法余波，倒像是被什么器物猛地扇动，裹着浓郁的灵力，精准地卷向锦绣阁门前的几名女修。
几人裙衫被风撩起，层层叠叠的纱绢翻飞如蝶翼。
露出来的肌肤在暮色灵光中泛着莹润的光。
燕宁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眼前这一幕来得猝不及防，那风来得刁钻，角度精准，恰好将几位女修的裙摆尽数掀至腰际。
雪白的腿根、圆润的膝弯、纤细的足踝，在翻飞的裙裾间若隐若现。
街边的修士们齐齐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不自觉地伸长脖子，有人别过头去却忍不住余光瞟回，还有人干脆直勾勾地盯着，喉结上下滚动。
燕宁的目光也停了片刻。
不是他定力不够，实在是那画面太过突兀——绯红的纱裙被风掀起，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线条流畅如新月初上，脚踝处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坠着一颗米粒大的银铃。
旁边月白衣裙的女修退了一步，裙摆却不依不饶地缠在风里，细白的手腕抬起来按住裙角，却露出了大半个肩膀。
纷繁的灵光招牌、喧嚷的人声、远处山间的风，都在那一瞬间失了颜色。
燕宁端起茶杯，借着杯沿的遮挡多看了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不算失态，也不算坦然，像大多数正常的修士一样，余光里存了点东西，面上却不动声色。
街对面二层茶楼的临窗雅座，有人“啧”了一声。
燕宁循声望去。对面雅座靠窗坐着一个年轻修士，穿着一身金丝绣边的锦袍，衣料质地极好，在灵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看品相至少是上品法器级别。面容俊朗，眉目舒朗，一看就是出身不低的世家子弟。
那人手中也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锦绣阁门前那群女修身上，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欣赏。不是贪婪，不是猥琐，只是那种“好看的东西多看两眼”的坦荡。
他似乎感觉到了燕宁的目光，偏过头来，朝燕宁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燕宁微微一愣，随即也举起了手中的茶杯，隔街遥遥回了一礼。两人相视，目光交汇的那一瞬，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东西。
那是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不是什么龌龊的心思，只是承认刚才那一幕确实赏心悦目。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短短几息，那阵古怪的风便消散了。
几位女修的裙摆落回原位，遮掩住了方才泄露的春光。但街边修士的目光还没来得及收回，依旧黏在那些纤细的腰肢和裸露的锁骨上。
为首那名绯衣女修面色不愉，蹙着眉头，朝风吹来的方向望去。
街角处，一个身着蓝色法衣的年轻修士正摇着一柄折扇，倚着墙根站着。折扇展开，扇面上画着工笔仕女图，笔触细腻，设色秾丽。
那人长着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正盯着绯衣女修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身后站着一个驼背的黑衣老者。
老者佝偻着腰，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枯槁，看起来像一棵老槐树。但他周身的气息却沉凝厚重，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燕宁隔着半条街都能感受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比聚灵商行二楼那位筑基女修还要强出几分。
筑基后期，甚至可能更高。
燕宁收回目光，垂下了眼睫。他看见周围原本伸长脖子的修士们纷纷低下头，有的假装看路边摊上的货物，有的转身往巷子里走，有的直接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这条街。
没人敢多看那蓝衣修士第二眼。
那年轻修士手中的折扇还在摇，扇面上的仕女图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长得确实俊俏，眉目含春，一双桃花眼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看谁都是含情脉脉的样子。但此刻那笑意里裹着的东西，让燕宁不太舒服。
绯衣女修看清来人，脸上的不愉瞬间消散，像是冰面被春水融化。她款步上前，腰肢扭动的幅度比方才大了许多，两团雪白在襟口下晃荡着，有意无意地蹭上了那蓝衣修士的手臂。
“我就说今日喜鹊怎么叫个不停，”绯衣女修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原来是能遇到傲公子您呢。”
傲公子。
燕宁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有在记忆中找到对应的信息。
但他不用找，看周围那些修士的反应就知道，此人在青山仙城显然是个不好惹的主。
傲公子收了折扇，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目光从绯衣女修的脸上滑下去，在她襟口处停了片刻，又滑回来。
另一只手抬起来，修长的手指捏住绯衣女修的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端详一件合心意的小玩意儿。
“几日不见，你倒是愈发水灵了。”
绯衣女修笑着偏了偏头，就着他的手蹭了蹭，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傲公子说笑了，奴家不过是寻常姿色，哪当得起您这般夸赞。”
傲公子轻笑一声，收回手，目光扫过绯衣女修身后那几位女修。月白的、鹅黄的、水绿的，个个都低着头，有的攥着衣角，有的绞着手指，没人敢和他对视。
“近日我偶然得了一炼器世家旧藏，几件云霞灵衣，”傲公子摇着折扇，语气漫不经心，“材质轻柔，流光蕴韵，最衬诸位仙子这般容貌身段。正愁无人品鉴，今日恰逢众位在此，不如随我回去，一同细细评鉴一番？”
他说“品鉴”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意味。
绯衣女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虽然只有一瞬，但燕宁看得很清楚。她身后那几位女修的表情也变了，有的咬住了嘴唇，有的偏过头去，有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但没有人开口拒绝。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息。绯衣女修重新绽开笑容，比方才更甜，也更假：“傲公子相邀，是奴家们的福分，哪有不从的道理？”
她转身朝身后的姐妹们招了招手，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约人去赏花：“走吧走吧，别让傲公子久等了。”
那几位女修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但最终，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傲公子满意地合上折扇，转身朝街巷深处走去，步伐散漫，衣袍下摆拂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黑衣老者无声无息地跟上，佝偻的身影在暮色中像一道移动的影子。
绯衣女修走在傲公子身侧，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笑语晏晏。其余女修缀在几步之后，脚步不紧不慢，像一群被无形的线牵着的纸鸢。
街边的修士们纷纷让开一条路。
有人低头装作没看见，有人侧身望向路边的货摊，有人快步走开，像是生怕多站一息就会被卷入什么麻烦。一个摆摊卖灵符的中年修士甚至把摊位往里面挪了挪，将原本露在外面的符纸尽数收进木箱里。
直到那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街道上的气息才慢慢松弛下来。
对面茶楼雅座，锦衣青年放下茶盏，低声轻嗤一句：“仗着长辈修为横行城中，这般行事早晚惹出大祸。”
二人相隔半条长街，寻常修士难以听清对方言语，可此人修为近练气九层，并未刻意收敛声息，加之燕宁神识远超同阶，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吐槽完毕，青年抬手提起茶壶自斟一杯，视线望向傲公子离去的巷口，喉头微滚，低声嘟囔半句。
话语模糊听不真切，可那复杂情绪，燕宁一眼便辨明——嘴上斥责，心底却藏着难以遮掩的艳羡。
燕宁收回视线，正欲饮尽杯中残茶，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抬眼望去，对面锦衣青年正隔着朦胧暮色与他对视，唇角挂着意味难明的浅笑。
二人遥遥相望一息功夫，青年骤然起身。
燕宁尚未来得及转念，便见他单手撑住窗沿，身形借风势腾空而起，自二楼窗台轻盈纵落。一身金丝锦袍在空中舒展，腰间羊脂玉佩划过一道温润流光，落地悄无声息，半点尘土未曾扬起。
锦衣青年几步推开楼下清茗轩木门，提衣摆快步登楼，径直走到燕宁桌前，抬手郑重拱了拱手。
“方才隔街遥遥对视，也算一场缘分，在下萧承鹤。”
话音落，不等燕宁回应，他便转身迈步离去，身法轻捷，片刻便消失在人流之中。
燕宁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略一沉吟，唤来店家结清茶资，缓步走出清茗轩。
暮色笼罩青山仙城，街道两侧灵光长灯次第亮起，往来修士络绎不绝。他不急不缓沿街慢行，目光随意扫过两侧琳琅摊位，不多时，一处摆着各式玉简的小摊吸引了他的注意。
燕宁走上前，指着摊上堆叠的几枚玉简开口询问。
小贩连忙堆起笑脸答话，称这批玉简内里记载全然一致，皆是详尽介绍青山仙城的地界划分、势力分布、坊市规矩与隐秘去处，专供初来仙城的外来修士参阅。
燕宁挑了一枚成色完好的玉简，付了灵石收进储物袋。
寻了片刻，他选定一间名为秋山居的客栈落脚。
走入客房细细探查，屋内早已布下双层阵纹，一层隔绝外人神识窥探，另一层基础防御阵法可抵挡练气修士突袭，安全尚可。
关好房门，燕宁取出刚买下的城记玉简，凝神将一缕神识探入其中。
时光缓缓流逝，半晌过后，他缓缓收回神识，眉宇间不由自主浮起一抹浓重的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