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常山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燕宁肩膀的位置，没有对视。
燕宁看了一眼赵常山身后的巷子。夜色里没有别人，只有风吹过巷口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往赵伯常身后多看了一眼。
赵常山察觉到他的目光，有些难为情地解释道：“小杨睡下了。那孩子脸皮薄，老头子没让他来。”
小杨是赵常山的孙儿，名叫赵杨，十六岁，练气一层，上个月才从老家接到坊市。
燕宁见过那孩子一次，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见人就低着头，但干活利索。
赵常山说起这个孙儿时，语气总是又欣慰又发愁——欣慰的是这孩子好歹有灵根，能修行；发愁的是自己这个当爷爷的，练气三层，寿元将尽，教不了他什么，也给不了他什么。
燕宁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走进厨房。
厨房在屋子最里侧，不大，灶台靠墙，旁边立着一个半旧的木柜。他拉开柜门，里面码着几样东西——半袋青禾灵米，一小袋白灵米，还有几枚散放的果子。
那果子是前几日在坊市买的，比凡俗的果子多了些灵气，但也算不得什么灵果，只是略有些灵气罢了，吃起来清甜解渴，胜在便宜。
白灵米还剩一小袋，掂了掂，约莫两三斤。燕宁把白灵米取出来，又从那几枚果子里挑了三枚品相好的，用布袋一并装了，走到门口递过去。
赵常山接过布袋，手一沉，低头看见里面除了米还有果子，愣了一下，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米就够了，这果子……”
“拿着。”燕宁把布袋塞进他怀里，退后一步，靠在了门框上。
“给孩子吃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几枚普通果子。”
赵常山捧着布袋，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感谢的话，说了好几个“燕宁道友”都没接出下文来。
最后他弯下腰，朝燕宁鞠了一躬。
“使不得。”燕宁侧身避开，“赵道友，你这是做什么。”
赵常山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发涩：“老头子两年前就指着给你带了个路，算不得什么恩情。你今天肯借米，老头子记在心里了。”
“带路的事我记得。”燕宁说，“今天的事你也别放在心上，谁没个难处。”
两人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巷子，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吹得赵伯常的白发微微飘动。
“老头子这就回去了。”赵常山说，“小杨还在屋里等着。”
燕宁点了点头。
赵常山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弯着，一只手捧着布袋，另一只手撑着腰，脚步细碎。走出去七八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燕宁一眼。
月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燕宁道友。”他说，“往后但凡老头子有的，你尽管开口。”
燕宁没接话，只是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
赵伯常转过身，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瘦小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里。
走了很远，燕宁还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沙、沙、沙，像枯叶被风吹过青石板的声音。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巷子深处，燕宁才关上门。
他回到床边坐下，屋里很安静，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的光。他坐了一会儿，重新盘膝入定。
灵力在丹田中缓缓积蓄，他闭上眼睛，《山石镇土诀》的法门在心底流过。
夜风吹着巷口的枯叶，沙沙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
赵常山还不上来米，他知道。练气三层，年过七旬，进山采药都走不了多远了。
这次借了米，下个月还得借，下下个月也是。除非那少年赵杨能快点成长起来，否则这一老一少在这青木巷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可赵常山还是开口借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睡在屋里的孙儿。
一个老头子，弯了一辈子腰，临到老了，还要为了十六岁的孙儿，在夜里敲开邻居的门，低声下气地借米。
燕宁想起两年前自己初到坊市的那个下午。
他背着行囊站在巷口，看着那些门牌号，怎么也找不到三十六号。赵常山从屋里出来，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问了一句“找哪间”，然后说了一声“跟我来”，就把他领到了门口。
那时候燕宁说了一声“多谢道友”，赵常山摆了摆手，说了一句“不谢”，转身就走了。
两年前的一件小事，今天换来了两三斤白米。赵常山说“算不得什么恩情”，燕宁也没觉得这是恩情。
但在青木巷这种地方，你帮我一次，我记你一次，等你有难处的时候，我搭把手。
这不是恩情，这是散修之间仅存的一点人情味。
至于那少年赵杨，十六岁才练气一层，放在哪个门派都是被拒之门外的料。
但燕宁见过他的眼睛，那孩子低着头不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是有东西的——不是认命，是不服。有那种眼神的人，不会一直停在练气一层。
燕宁不再多想，沉入调息之中。
夜深了，青木巷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偶尔穿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
赵常山捧着布袋，沿着青木巷往里走。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出斑驳的银白。
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捧着布袋，另一只手撑着腰，脚步细碎，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月光。
48号在巷子里头，木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豆昏黄的灯光。他用肩膀轻轻顶开门，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比燕宁那间还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
灶膛里的火烧得不旺，几根细柴搭在一起，火光忽明忽暗，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赵杨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听到门响，他猛地站起来，目光落在赵常山怀里的布袋上，又飞快地移开。
“爷爷。”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赵常山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的白灵米和三枚果子。
米粒莹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三枚果子圆润饱满，果皮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灵气，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赵杨的目光在果子上停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伸手去拿，反而退后了半步。
“燕宁道友给的。”赵常山说，“米是借的，果子是给伱吃的。”
赵杨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常山从袋子里取出一枚果子，在袖子上擦了擦，递过去。
赵杨接过去，握在手里，没有吃。
“吃吧。”赵常山在床沿上坐下来，腰弯得很深，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爷爷不饿，你吃。”
赵杨低下头，咬了一口果子。果汁在嘴里漫开，清甜得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赵常山看着孙儿吃果子的样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赵杨的头发，手掌粗糙，指节粗大，是种了几十年灵田留下的痕迹。
“爷爷。”赵杨忽然开口，“我明天进山。”
赵常山的手顿住了。
“采药。”赵杨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认得几种药草，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跟隔壁张叔学过。”
赵常山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孙儿低垂的头顶，看着那件明显大了两号的青色短褐，看着那双因为紧张而攥紧果子的手。
“去吧。”赵常山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别往深处走。”
赵杨抬起头，看了爷爷一眼，用力地点了点头。
赵常山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旧药篓，用布擦了擦上面的灰，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柄生了锈的药锄，在石头上磨了几下。
动作很慢，但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
赵杨坐在床沿上，把手里的果子吃完了，又拿起第二枚。他没有一口气吃完，而是小口小口地咬，每一口都嚼很久。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屋里只剩下一片昏黄。
赵常山磨完了药锄，把它和药篓一起放在门口，又坐回床沿上。祖孙俩并肩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几晃。巷子深处，不知谁家的木门吱呀响了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明天一早，赵杨就要进山了。十六岁，练气一层，背着药篓，提着药锄，走进那片苍莽的白岭山脉。
他能不能采到药草，能不能避开妖兽，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知道。
但赵常山没有拦他，也拦不住。在这青木巷里，每个人都要自己讨生活。
哪怕是十六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