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嗓子哑了，唱不动了！
丧棚里头，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捂着脖子直摇头，脸上的白粉被汗冲出好几道沟，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
办丧事的主家是镇上姓刘的粮商，他娘前天晚上没的，家里张罗了三天的丧。结果请来的哭丧婆子才哭了一天半，嗓子就彻底废了。
王婆你再坚持坚持，明天就出殡了！刘粮商搓着手急得团团转。
王婆翻了个白眼：坚持？你把嗓子借我啊？一口气上不来人就交代在你家灵堂里了！
灵堂里安静下来，气氛一时尴尬得很。
来帮忙的亲戚邻居交头接耳，有人小声嘀咕：这丧事哭丧的都没了，传出去多难看。
再去请一个呗，这镇上又不是只有王婆一个……
来不及了，别的都得提前定。
正闹着呢，一个奶团子的脑袋从灵棚的门帘底下钻了进来。
脑袋后面跟着一个比她大两倍的包袱。
好香呀。
所有人一愣，低头看去。
一个三岁大小的奶娃子，道袍脏兮兮的，膝盖上糊着泥，两个丫髻歪了一个，脸蛋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正使劲吸着鼻子，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灵棚角落里摆着的几笼冒热气的白面馒头。
谁家的孩子？怎么跑灵堂来了？刘粮商皱起眉头。
念念没管他，她的灵眼已经把这间灵堂扫了一遍。
棺材上方飘着的那团白影比在山上看到的更清楚了。是一个老太太的模样，弓着背，脸上的神情混沌又迷茫，在棺材上方飘飘荡荡，走不了。
念念歪了歪脑袋，心想：这个老奶奶好可怜，走不掉。
但现在肚子更急。
她踮着脚够了够那笼馒头，差了老远。
一个帮工的婶子看不下去了，走过来蹲下身：小丫头，你爹娘呢？
念念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有爹娘。
婶子愣了一下。
你从哪儿来的？
山上。
山上？婶子抬头看了眼远处的山，半信半疑，你一个人？
念念点点头，眼圈又红了：师父没了。念念自己下山的。
婶子的心一下软了，伸手拿了个馒头递给她。
念念接过来，两只手捧着，埋头就啃。馒头太大，她的嘴太小，啃得满脸都是白面渣子。
慢点儿吃，又没人跟你抢。
念念地应了一声，嘴里塞得满满的。
就在这时候，灵棚里又吵起来了。
不行，必须得有人哭丧，不然出殡不吉利！刘粮商急得直跺脚。
那你自己哭啊！王婆没好气地把白帕子一摔。
我是孝子，我得跪棺前守灵，哪能自己哭自己的丧？
几个亲戚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吭声。
念念啃完了半个馒头，抬起头来。
我会哭。
奶声奶气的一句话，灵棚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这个满脸馒头渣的小奶团子身上。
继而，有人没忍住笑了。
哟，三岁娃娃还会哭丧？
该不是哭着找娘那种吧？
连王婆都乐了：小丫头，哭丧可不是普通哭，那是有词有调的，你懂什么？
念念两手捧着剩下半个馒头，仰着脸看着他们，眼睛亮晶晶的。
师父教过的。念念会。
又是师父说的师父教的。
刘粮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闹了，赶紧把孩子带出去，灵堂不是……
让她试试呗。
那个给馒头的婶子插了一句嘴，反正也没别的办法了，王婆嗓子唱不了，再去请人来不及。一个小娃娃，试试又不损失什么。
刘粮商张了张嘴，看了看哑了嗓的王婆，又看了看棺材，一咬牙：那就……试试吧？
念念把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包袱里。
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然后解下包袱放到一边，整了整自己歪掉的丫髻——没整好，反而弄得更歪了。
她走到棺材前面，小小的人儿站在乌黑的棺木跟前，像一粒芝麻掉在了磨盘边上。
哎哟，这也太小了……
周围的人都带着看热闹的眼神。
念念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漫出了水光。
她张嘴。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整个灵棚的笑意同时凝住了。
那不是小孩子嚎啕大哭的尖叫，是一种带着腔调的、绵长的悲声。奶腔稚嫩，但那悲意是真的，一丝一缕地往人心里钻。
像清晨山间的雾，像深秋第一场凉雨，明明是三岁孩子的声音，却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觉得胸口发酸，鼻子发堵。
刘粮商愣在原地，眼眶不知怎么就红了。
他娘生前总坐在门槛上等他回家吃饭，那情景三十年没变过。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丫头一开口，他脑子里就浮现出那个画面。
帮忙的婶子背过身去，偷偷擦了一把眼角。
王婆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干了二十多年的哭丧行当，好的差的都听过见过，但从来没听过这么小的孩子能哭出这种东西来。
那不是技巧，不是调门高不高的问题。
是真的有什么东西跟着声音跑出来了。
棺材上方，只有念念能看见的画面正在发生变化。
那个模糊的老太太白影，原本混沌迷茫的脸上，神情一点一点变得清明。弓着的背慢慢直了起来。
念念的哭声没停，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她一边哭，一边在袖子底下悄悄掐了个指诀。
师父教的，引魂诀。
棺材内部透出一层极淡的柔光。
光是从棺盖的缝隙间渗出来的，温暖，柔和，像晚霞染在木头上。
灵棚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棺材……棺材在发光？
你看到了？我还以为我眼花……
刘粮商一下跪了下去，声音发颤：
光芒持续了十几息的时间，然后缓缓散去。
念念看见，那个老太太的白影终于松开了抱着的膝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棺木，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粮商，混浊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笑。
然后脚下生出一团柔光，托着她慢悠悠地往上飘去。
不再迷茫，不再迟疑。
走得安安稳稳。
念念收了指诀，哭声也跟着慢慢收住了。最后一声拖长的尾音散尽，灵棚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口棺材。
光已经完全散了，棺木暗沉沉的，跟之前一样。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刚才没有看错。
这……
王婆的声音都在抖：我干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事……
刘粮商跪在地上没起来，两行浊泪挂在脸上，朝着念念磕了个头。
多谢，多谢小仙姑——
念念揉了揉哭红的眼睛，吸了吸鼻子，奶声奶气地说：老奶奶走了，走得很安心。
刘粮商哭得更凶了。
灵棚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人，都是听见动静跑来的镇民。有人懂行，倒吸凉气，小声嘀咕：这哪是哭丧啊，这是渡魂吧？正儿八经的道门本事！
一个三岁的丫头？开什么玩笑！
你去问问刘家那口棺材发没发光！
念念可不管外面的人说什么。
她走回角落，坐在自己的大包袱上，把存起来的半个馒头掏出来，又拿了双筷子，夹起桌上的菜，大口大口地吃。
脸上泪痕还没干，腮帮子却鼓得像两个小包子。
哭丧是真伤心——她想起师父了。
但吃东西也是真香。
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了。一颗一颗的砸在馒头上，她也不擦，就着泪珠把馒头塞嘴里。
这孩子……给馒头的婶子看得又心疼又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