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省公安厅小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
楚建国坐在长桌一端，左手边是刑侦总队、法制总队和警务督察部门的人。宁州市局也派了两名负责人过来，桌上摆着东海建工历史案件复核结论。
陈柜坐在另一端，面前只有搪瓷杯和一只文件袋。
楚建国先开了口。
“陈专员，昨天调取目录已经整理出来了。早年的部分影像介质保存期限到了，确实无法完整恢复，但纸质材料和结论性证据都很齐全。”
他把一份汇总材料推过来。
“省厅建议，督导组对东海建工涉黑线索作出阶段性结论。这样基层也能放下包袱，把精力放到新线索上。”
宁州市局一名副局长接着说道：“东海建工这些年项目很多，员工和运输队伍也多。只要督导组确认现有结论没有问题，我们可以马上向社会公开说明，避免谣言继续扩散。”
陈柜没有拿那份汇总材料。
他先打开自己的文件袋，取出三张用电记录，分别摆在桌面上。
楚建国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材料？”
“东海建工旗下三个沙场的大工业用电记录。”陈柜把其中一张转向众人，“北岸砂场、东平码头砂场、南郊骨料加工点，都是他们申报产值的主要来源。”
宁州市局副局长皱了皱眉。
“陈专员，您不是在复核涉黑案件吗，怎么查到用电上去了？”
“因为案卷里所有人都说，他们只是正常经营的建筑企业。”陈柜翻开第二页，“既然是正常经营，就该有正常生产。”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看材料。
三处场地近三年的用电数据列得很清楚。每个月都有少量使用记录，数额不高，和一个普通办公区相差不多。
陈柜用笔尖点了点其中一栏。
“这三处场地向税务部门申报的累计产值超过十亿元。砂石筛分、破碎、装卸、洗选、运输，每一项都离不开设备。可他们三年的用电量，连一套大型破碎线正常运行三个月都不够。”
楚建国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企业用柴油机、移动设备，或者外包加工，都有可能。单靠电表走字，不能下结论。”
“我没有下结论。”陈柜抬起眼，“所以我不继续查那几十箱卷宗了。”
楚建国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陈专员这是什么意思？”
“案子办得很好，程序也没有明显问题。”陈柜把卷宗汇总材料推回去，“我不查案了。”
宁州市局副局长松了一口气，正要开口，陈柜已经翻开第三份材料。
“我查税务。”
会议室里的纸页声停了。
陈柜把三张发票开具明细放到桌面中央。上面列着十几家外省公司，品目大多是机制砂、建筑骨料和土方运输服务。
“这三处场地没有相应电力消耗，没有匹配的设备折旧，没有足额运输通行记录，砂石来源也无法闭合。可他们连续多年对外开具大额增值税发票。”
法制总队一名负责人拿起材料看了看。
“这属于税务部门的核查范围。”
“是。”陈柜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我昨天已经向省税务部门发出协查函。今早六点，他们完成了风险核验。”
楚建国的目光落在陈柜手边那份文件上。
陈柜没有避开。
“东海建工及其关联企业涉嫌虚开发票、虚构交易、转移资金风险。税务部门已经依法采取临时管控措施，所有对公资金通道暂时停止支出。”
宁州市局副局长脸色变了。
“这么大的动作，为什么没有提前和我们沟通？”
“因为你们昨天还在让我签字结案。”陈柜看着他，“我如果提前沟通，今天这三份材料可能就不在桌上了。”
楚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陈专员，督导组可以提出意见，但不能把企业正常经营直接按死。东海建工下面有几千名工人，项目遍及宁州多个区县。资金一停，后果谁来承担？”
“后果由依法处理的部门承担。”陈柜把授权清单放在最上面，“督导组只对程序负责。”
楚建国盯着那份清单，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这是越过公安，直接插手经济纠纷。”
“如果只是经济纠纷，税务部门会自行撤销措施。”陈柜合上文件袋，“如果不是，公安机关就该重新考虑，过去为什么只查到经济纠纷。”
桌边一名刑侦干部忍不住开口。
“陈专员，东海建工的事情情况复杂。那些砂场只是外围业务，您现在从电表查起，会不会偏离督导重点？”
陈柜看向他。
“涉黑组织最怕什么？”
对方没有回答。
“最怕现金流断掉。”陈柜的语气很平，“案卷可以整理，证人可以改口，现场可以清理。设备不转，车不跑，钱进不来，很多事情就会自己露出来。”
楚建国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你确定这是虚开？”
“我不懂刑侦。”陈柜把一份协查回执放在桌面上，“但我懂税务。没有生产能力，却长期形成巨额销售规模。没有真实货物，却有大量发票流转。这个问题，不需要我来定性。”
宁州市局副局长拿起回执，手指翻得很快。
材料最后一页，是税务部门的风险提示。
东海建工关联主体存在异常申报、上下游循环交易、虚构物流信息等高风险特征，建议公安机关协同核查。
楚建国看完以后，将回执放回桌上。
他的脸色没有立刻变，只是刚才一直挂着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陈专员，你做事确实很有办法。”
陈柜拧紧杯盖。
“办法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他们把产值写得太高，电表却走得太慢。”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人推开。一名工作人员快步走到楚建国身边，低头说了几句。
楚建国没有立刻回应。
工作人员的声音很低，陈柜仍听清了几个词。
东海建工。
资金冻结。
工地停摆。
楚建国抬头看向陈柜，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客气。
陈柜把材料一份份收回文件袋。
“楚厅长，税务部门已经启动核验。你们公安机关如果认为没有问题，可以依法出具意见。”
他停了一下。
“不过在意见出来以前，那些钱不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