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饭了！开饭了！”
七月十四号，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宁州市东郊的“汉东未来城”项目工地上，临时食堂的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龙。
上千名建筑工人，穿着沾满泥浆和汗渍的工服，手里拿着巨大的搪瓷碗，脸上挂着一夜劳累后的疲惫，眼神里却透着对一顿热饭的期盼。
食堂的大师傅老王，却满脸愁容地倚在窗口，对着长长的队伍摆了摆手。
“各位师傅，对不住了。今天……今天没饭。”
“什么？！”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嗓门像个破锣，“老王你开什么玩笑！干了一宿的活，不吃饭下午怎么上塔吊？”
“就是啊！昨天晚上的夜宵就减半了，今天早饭直接没了？搞什么鬼！”
“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辟谷修仙的！”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嘈杂的抱怨声汇成一股热浪。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一个穿着夹克，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男人从人群后挤了进来，他正是这个工地的项目经理，黑豹手下的一个心腹，人称“李大头”。
李大头跳上一个空啤酒箱，拿起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兄弟们！不是我李大头不给大家饭吃！天大的冤枉啊！”他一脸“悲愤”，“我也是打工的，我比谁都希望兄弟们能吃饱喝足，安安稳稳挣钱养家！”
工人们的议论声小了一些，都看着他，等他下文。
“但是！现在有人不让我们活啊！”李大头把铁皮喇叭捏得嘎吱作响，“咱们这个项目，是省城投的重点工程。按道理，上个月的工程款就该拨下来了。钱到了，我才能去买米买面，才能给大家发工资！对不对？”
“对！”人群里有人应和。
“可现在，这笔钱，被人卡住了！”李大-头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充满了煽动性，“省里派下来一个督导专员，姓陈！叫陈柜！就是他，大笔一挥，把我们城投所有的账户都给冻结了！说要查账！他查账我们不管，可他不能断了我们几千号兄弟的活路啊！”
“陈柜？”
“督导专员？什么官啊？”
“我操！当官的动动嘴，我们跑断腿！凭什么啊！”
工人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他们不懂什么叫督导专员，不懂什么叫查账，他们只听懂了三个字——“钱，被卡了”。
“兄弟们，你们说，我们辛辛苦苦盖高楼，流血流汗，凭什么连口饱饭都吃不上？”李大头声嘶力竭地吼道，“这笔钱，是我们的血汗钱！不是他陈专员的！他凭什么卡着不给？”
“凭什么！”
“还我血汗钱！”
人群中，几个明显是预先安排好的“托儿”开始带头高喊口号。愤怒是会传染的，尤其是在饥饿和疲惫的催化下。很快，整个工地都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怒吼。
“还我血汗钱！严惩陈柜！”
李大头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怒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再次举起喇叭。
“兄弟们！在这里喊没用！那个姓陈的听不见！他坐在省政府高楼大厦的空调房里，喝着茶，吹着风，哪知道我们在这里晒太阳饿肚子！”
“那怎么办？李经理，您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一个工人涨红了脸，大声问道。
“对！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去找他！”李大头振臂一呼，“他不是在省政府吗？我们几千号人就去省政府门口坐着！不给钱，我们就不走！我看他这个官还想不想当了！”
“去找他！”
“去省政府！”
“不给钱不走！”
同样的一幕，在宁州市郊区的另外三处大型建筑工地上演。
黑豹旗下的四大金刚——“李大头”、“王麻子”、“赵瘸子”、“孙胖子”，用着一模一样的剧本，一模一样的台词，成功地将数千名毫不知情的工人，变成了一支愤怒的、即将失控的讨薪大军。
上午七点半。
数十辆专门用于运送工人的大巴车，从各个工地集结出发。这些大巴车车况很差，车身印着“xx建筑劳务公司”的字样，车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但今天，它们被赋予了新的使命。
车上，工人们的情绪已经被煽动到了极点。有人在讨论到了省政府该怎么喊口号，有人在商量要是有人敢拦他们该怎么办。
“他娘的，一个当官的，还能比我们几千号人加起来还横？”
“就是！咱们这是去要自己的钱，天经地义！谁敢拦，就跟他们拼了！”
一个年轻点的工人有些担忧地问：“这么多人去省政府，会不会……犯法啊？”
旁边一个老油条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一笑：“法不责众！懂不懂？再说了，我们是去讨薪，是受害者！天塌下来，有老板顶着。咱们怕什么？”
大巴车队在环城高速上汇合，像一条灰色的长龙，浩浩荡荡地朝着市中心的方向驶去。
车龙的最后，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里，钱广建端着一杯咖啡，悠闲地看着前方壮观的景象。
他旁边的秘书低声汇报道：“钱董，黑豹那边来消息了，四个工地，一共组织了三千一百二十七人。七十二辆大巴车。预计八点半能到省政府大楼。”
“好，很好。”钱广建满意地点点头，他抿了一口咖啡，滚烫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告诉媒体那边的朋友，素材已经准备好了，让他们八点半准时到场，找好角度，一定要拍到最有冲击力的画面。”
“明白。”
“还有，通知孙连城，大戏即将开场，让他准备好，在陈柜扛不住压力签字的时候，第一时间把五十亿划出去。这一次，要做成铁案，谁也翻不了！”
“是！”
奔驰车悄然转向，脱离了车队，驶向了一个可以俯瞰整个省政府广场的僻静高地。
钱广建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根新的雪茄。
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柜，你准备好迎接这场为你量身定制的风暴了吗？
他不知道，陈柜非但没有躲避，反而正在办公室里，耐心地打磨着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那是一份资金穿透模型，一个足以让所有阴谋在阳光下无所遁形的照妖镜。
八点十分，陈柜的办公室。
刘博拿着一份刚刚从省公安厅指挥中心传来的紧急情报，冲了进来。
“陈主任，不好了！根据交通监控显示，有超过七十辆大巴车组成的车队，正从东郊方向高速驶向省政府，车上……车上全是建筑工人！”
陈柜正在电脑前构建模型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来了。”
他只说了两个字。
仿佛，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刘博焦急地问：“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是不是……”
陈柜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窗外。
楼下，省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嘈杂的轰鸣声。
那是几十辆大巴车同时刹车和开关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潮水般涌来的人群，以及，那刺耳的、愤怒的口号声。
“还我血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