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号。上午十点。宁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楼。一层。收费大厅。
门诊量最大的时段。排队的人从窗口一直排到了大厅入口。弯了两道弯。
收费窗口一共八个。每个窗口前都堵着七八个人。空调开着。但人多。热。有人拿病历本当扇子。有人举着手机看挂号排队提醒。一个穿条纹衫的老头站在三号窗前面。排了二十分钟。轮到他了。
他把处方单和医保卡一起塞进窗口。
“姑娘。你看看多少钱。”
收费员噼里啪啦敲了一串键盘。读条。价格出来了。打在屏幕上。
“大爷。共两项。第一项。盐酸厄洛替尼片。一百五十毫克乘以三十片。自费部分七百二十一块。第二项。注射用培美曲塞二钠。五百毫克。医保报销后自费一百四十三块。合计，八百六十四块。”
老头把耳朵凑近窗口。“多少？”
“八百六十四。”
老头愣了两秒。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纸条上写着几行字。他自己记的。铅笔写的。
“上个月。厄洛替尼。一千六百八。培美曲塞。四百二十七。加起来两千零三十五。这个月怎么，少了一千多？”
收费员歪头看了他一眼。
“大爷。药降价了。省里从上个月底开始执行新的采购价。厄洛替尼降了百分之五十七。培美曲塞降了百分之六十六。”
老头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的。他从窗台上的笔筒里拿了一支笔。把今天的价格记上去了。八百六十四。
“降价了。”
“降了。”
“以后都这个价？”
“以后只低不高。省里文件说了。阳光采购。价格跟全国联采对齐。半年调一次。”
老头把纸条折好。重新装进上衣口袋。摸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
“老伴儿。药便宜了。上个月两千多。这个月八百多。省了一千一。”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听不清。但老头的眉毛往上走了走。嘴角也动了。不算笑。但那个方向。是笑的方向。
他付了钱。拎着药离开了窗口。后面那个排队的中年妇女看着他的背影。问收费员，
“他啥病？”
收费员没回答。翻下一个处方。继续敲键盘。
，
同一天。上午十一点。省卫健委。三楼。陈柜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报表。省药品集中采购平台六月份的数据汇总。刘博整理的。A3幅面。打了三页。
陈柜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组数据，价格。全省采购均价与全国联采参考价的偏离度。六月之前，平均偏离正百分之三十七。翻译成人话，贵了百分之三十七。六月之后，新供应商入库。第一批阳光采购完成，平均偏离正百分之四点二。
百分之三十七。降到百分之四点二。
第二组数据，采购量。未变。全省公立医疗机构的药品和耗材需求量，没降。治病救人的需求不会因为换了采购制度就少了。量没变。单价降了。总支出，降了百分之二十九。
第三组数据，节省金额。六月份单月。全省公立医疗机构通过阳光采购平台完成的采购总额，七亿三千万。同比去年六月，九亿八千万。差额，两亿五千万。
两亿五千万。一个月。
一年，如果维持这个水平，三十亿。
三十个亿。从中间商和灰色渠道的口袋里，回到了财政里。回到了医院里。回到了患者的缴费单上。
陈柜把报表放下了。拿起旁边那杯白开水。今天的水是热的。他现在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接热水。习惯了。
在他的脑海里，全景流程视觉的悬浮流程图安静地运转着。药品采购的那条主线，从过去的红色断点遍布，到现在，绿色节点连成了一片。密集的。整齐的。每一个节点亮着稳定的绿光。没有闪烁。没有报警。
第一次。这条线，干净了。
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提醒。是电话。号码，省委办公厅。
“陈主任？我是省委办小赵。周书记请您下午三点到省委来一趟。综合楼三楼。”
“好。”
电话挂了。陈柜看了一眼手表。十一点十分。还有四个小时。
他打开电脑。把六月份的数据报表重新做了一版。精简了。原来三页A3。压缩成一页A4。只留核心数字。价格偏离度。节省金额。供应商更替率。区块链存证的上链条数。
一页纸。十二个数字。
他打印出来。折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
然后他做了第二件事。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标题，《汉东省公立医疗机构合规采购制度改革阶段性工作报告》。这份报告他写了一个星期。四十七页。跟三个月前发布在省政府门户网站上的那份八十三页穿透式审计报告不同，这份不是揭露问题。是总结答案。
问题已经揭过了。现在是交卷的时候。
报告分五个部分。
第一部分，案件处理。孟德海。高远。赵天宇。范永超。马建国。郭瘸子等六名雇凶嫌疑人。汉药集团财务总监孟晓芳。七家关联公司法定代表人中的五个。每个人的处理状态。已移送司法的。已立案审查的。已上网追逃的。清清楚楚。
第二部分，制度建设。区块链合规审查系统。评审专家洗库。紧急采购权限回收。供应商黑名单。终身追责。吹哨人保护。六项制度。已执行的。正在推进的。每一项都有文号。有承接部门。有时间表。
第三部分，经济效果。六月份的数据。两亿五千万。全年预测节省金额。三十亿。这些钱，从哪里省出来的。从谁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最后流向了哪里。一笔一笔算得清楚。
第四部分，社会影响。省政府门户网站那份报告的点击量，截至七月三号，突破了一千二百万。全国主流媒体转载三十七次。十一个省份的卫健委来函咨询“区块链合规审查系统”的技术方案。
第五部分，遗留问题。
陈柜在这一部分写了三页。
遗留问题一，赵小敏携汉药集团影子账本在新加坡。红色通缉令已通过公安部递交国际刑警组织。新加坡方面的审查流程未启动。
遗留问题二，高远检举的“赵天宇背后的人”，核实中。涉及省国资委。郑凯在办。
遗留问题三，全省十三个地级市的医疗采购灰色网络。省级层面的头部已经斩断。但地市级，特别是县一级，的毛细血管还在。区块链系统能管住平台上的交易。但平台之外，线下的私下采购，管不到。需要审计和纪检的持续跟进。
写完。打印。装进另一个机要信封。封口。贴封条。签字。
中午。他在办公室吃了一份盒饭。食堂送上来的。米饭。青椒肉丝。一个白菜豆腐汤。吃完了。把饭盒扔进垃圾桶。擦嘴。洗手。
下午两点半。刘博开车。白色帕萨特。出了卫健委大院。左转上长安街。
阳光很足。七月初的宁州。梅雨彻底结束了。蓝天。能看到云。白的。高的。不是梅雨季那种灰蒙蒙的压顶云。是夏天的云。饱满。干净。
车窗摇下来。风灌进来。热。干。有法国梧桐树的味道。叶子被太阳晒了一天。蒸出来的那种青涩的气息。
路过省人民医院的时候。陈柜往那边看了一眼。住院部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十八层。IcU病房。灯亮着。白天也亮着。
那里面的患者，有些人这辈子可能再也出不来了。但他们用的药，便宜了。他们家属交的钱，少了。
这算什么？算活着的人替躺着的人多省了几天的希望。
车开过去了。陈柜把窗户摇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