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号。凌晨一点零七分。
郭瘸子的那辆渣土车没跑出城。
被堵在了城东工业区的一个环形路口。三辆警车。六个人。两辆车横在路口。一辆在后面。堵死了。
郭瘸子从驾驶室跳下来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又疼了。落地那一下没站稳。趔趄了一步。扶住了路边的防护桩。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后面那辆警车的车灯照着他。他的影子投在渣土车的车斗上。又长又歪。
跑不了了。
两个民警冲上来。一个拽胳膊。一个按肩膀。他没反抗。趴在地上的时候。脸贴着柏油路面。路面是湿的。雨水灌进了他的鼻子里。他呛了一口。
手铐扣上了。金属的凉意从手腕传到肘关节。
“姓名。”
“郭，郭建设。”
“干什么的？”
“开，开渣土车的。”
“车牌呢？”
“……掉了。”
“掉了？”
押上警车。
另一辆，抛锚在北郊收费站附近的那辆，司机也抓了。在围挡后面的一个排水沟里找到的。跑了两百米。鞋跑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泥里爬了一身。
两辆车。四个人。抓了两个。跑了两个。
跑掉的两个，天亮之后在宁州汽车东站被便衣截住了。正在买去蚌埠的大巴票。蚌埠。赵天宇说的那个地方。
四个人。全了。
，
六月十九号。上午八点。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
秦涛的办公室。
桌上放着四份笔录。凌晨三点到早上七点之间做的。四个人分开审。四间不同的审讯室。
郭瘸子是最后一个开口的。前面三个，有两个在天亮之前就交代了。年轻。没扛过。
交代的内容，跟陈柜推测的完全吻合。
赵天宇。翠湖别墅区9号。五十万现金。目标，省卫健委副主任陈柜。方式，渣土车制造交通事故。伪装成酒驾肇事。
郭瘸子扛到了早上六点半。审讯员换了两拨。第三拨上来的时候。一个女审讯员。说话不紧不慢的。问他，
“郭建设。你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指控吗？”
郭瘸子坐在铁椅子上。手铐挂在椅子扶手的铁环上。抬头看了一眼。
“……什么指控？”
“故意杀人罪。未遂。”
郭瘸子的喉结动了一下。
“杀，我没杀人。我就开了个车，”
“两辆没有牌照的渣土车。凌晨十一点。停在目标每天回家的必经路段。一前一后。等目标经过时前堵后撞。事后焚车灭迹。”女审讯员翻了一页笔录。“你的同伙在凌晨四点就把这些全交代了。包括赵天宇给你们的五十万现金。包括去蚌埠躲三个月的安排。包括，”
她抬头看着郭瘸子。
“包括你在那个废弃车库里说的话，干得干净点。”
郭瘸子的脸白了。
白得很彻底。从额头白到下巴。连嘴唇都没有颜色了。
“故意杀人罪。主犯。如果目标死了，死刑。目标没死，十年以上。或者无期。”
她把笔录合上。
“你今年三十九岁。两个孩子。大的上初二。小的刚上幼儿园。你老婆在城北菜市场卖菜。一个月挣三千块。”
郭瘸子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恐惧。那种面对深渊的恐惧。
“赵天宇给你五十万。你觉得够吗？够你蹲十五年吗？够你老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吗？够你出来以后发现大的那个已经不认你了吗？”
郭瘸子的嘴张开了。嘴唇在抖。
“我，我说。”
笔录重新打开。
郭瘸子从头说到尾。从赵天宇联系他开始。怎么联系的，通过城北一个工地的包工头介绍。什么时候联系的，六月十七号下午。在哪里见的面，滨江路废弃车库地下二层。说了什么，目标是谁。怎么干。事后怎么善后。
他还说了一件事。
“赵天宇说，他之前试过别的办法。找人栽赃。但失败了。所以，只能用这个办法。”
栽赃失败。
秦涛在隔壁的监控室看着审讯画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郑凯发了一条。
“郭建设的口供，赵天宇亲口承认了栽赃陈柜的事。他说之前试过别的办法。找人栽赃。但失败了。这条口供可以跟范永超案交叉印证。”
郑凯回得很快。
“收到。栽赃和雇凶，两条线汇在赵天宇一个人身上。并案的证据链闭合了。”
，
上午十点。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会议室。
秦涛主持。参会的有，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宁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省检察院公诉处的一个检察官。
还有一个人，视频连线，郑凯。
“情况通报完了。现在说下一步。”秦涛把笔录摘要投在屏幕上。“赵天宇。涉嫌雇凶杀害国家工作人员（未遂）。涉嫌行贿。涉嫌伪造证据栽赃陷害。前两项走刑事。第三项，跟范永超案并案，由纪委第四室处理。”
省检察院的检察官推了推眼镜。“雇凶杀人未遂，主犯是赵天宇。从犯是郭建设等四人。赵天宇，现在什么状态？”
秦涛看了一眼手里的信息。
“赵天宇。六月十八号晚上九点之后，失联。手机关机。翠湖别墅区9号的保安说他十点左右开车出去了。之后没回来。”
“出境了？”
“不可能。六月十四号出境限制就下了。护照和港澳通行证冻结。机场和高铁站的人脸识别系统已经录入了他的面部信息。”
“那就是藏起来了。”
秦涛点了下头。“我已经签发了协查通报。全省布控。同时，冻结赵天宇名下所有银行账户。汉药集团的公司账户，等省纪委那边跟省国资委协调后再冻。”
屏幕上。郑凯开口了。
“秦队。赵天宇的银行账户冻结，越快越好。他手里有现金。他能拿五十万雇人杀陈柜。他就能拿更多的钱雇更多的人干更多的事。”
“今天下午冻结。法院的裁定书上午就能出。”
“还有一件事。”郑凯的语速慢了一拍。“赵天宇跑了。但高远，也联系不上了。五天了。发改委的人找不到他。他的手机关机。家里没人。”
秦涛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看着桌面。
“你的意思是，他俩一起跑了？”
“不确定。但不排除。高远的出境限制也下了。但他如果不走正规口岸，”
秦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让边防总队加一道。陆路口岸。非正规通道。重点盯粤港边界和云南边境。”
“好。”
，
同一时间。省卫健委。三楼。
陈柜在办公室里。
他不知道凌晨的追车细节。秦涛没告诉他。只发了一条，“四个人全抓了。你安全。”
四个人。全了。
陈柜看完这条消息。放下手机。拿起桌上那杯白开水。喝了一口。
今天的水是热的。他今天早上特意接了热水。
昨晚一夜没喝上热水。凑合了。今天不凑合了。
他打开电脑。继续做昨天没做完的事，三个疾控中心的合规采购方案。
方案的核心很简单，重新遴选供应商。公开招标。价格参照全国均价。评审专家随机抽取。全程录像。结果公示。
简单。但之前没人做过。或者说，之前有人不让这么做。
现在不让的人，一个被纪委带走了。一个跑了。一个被公安追着。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陈柜在方案的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本方案的所有环节。均依据《政府采购法》及其实施条例、《省级以下基础设施建设项目配套资金来源审查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信息公开条例》相关条款执行。每一步程序均留痕可查。每一笔资金均公开透明。”
写完。他看了一遍。没改。
打印。
两份。
一份留档。一份，下午送省政府常务会审议。
他把文件装进机要信封。封口。贴封条。签字。写日期。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上午十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梅雨停了。不知道停多久。可能下午又下。梅雨就是这样。停停下下。反反复复。但早晚会停的。
梅雨季不是永远的。
远处。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十八层。干干净净的。
陈柜看了两秒。回到桌前。
坐下。
拿起笔。翻开笔记本。
高远，横线。
孟德海，横线。
赵天宇，
他把笔尖搁在赵天宇的名字上。没画横线。
还没抓到。
等抓到了再画。
他合上本子。继续工作。
手机震了一下。刘博。
“陈主任。省政府门户网站那份报告，截至今天上午九点，点击量突破了四百万。”
四百万。
陈柜回了一条。
“知道了。”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继续改文件。
红笔。从第四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