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统计局的数据出来后，刘博在办公室的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从接手营商局到现在——十四个月。
白板左边写着十四个月前的汉东省。
僵尸企业横行，低效用地遍地，招商恶性竞争，候鸟企业来回迁徙。
白板右边写着现在。
Gdp增速全国前三。
外资到位资金翻倍。
亩均税收翻倍。
候鸟企业占比从百分之二十三降到百分之二。
赫尔曼、凯斯勒、中科微芯三家国际级企业落户。
“漂亮。”刘博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杰作。
陈柜没看白板。
他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
来源：某财经自媒体。
标题——《逃离汉东？一家上市公司的至暗时刻》。
文章写的是一家叫“云图科技”的本地企业。
陈柜知道这家公司。
云图科技，汉东省唯一一家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工业级无人机制造商。
A股上市三年。
市值六十二亿。
去年刚拿了工信部的“专精特新小巨人”称号。
核心技术团队一百二十人，拥有四十七项发明专利。
是汉东省高端装备制造的名片。
文章里写了什么？
陈柜往下翻。
翻了三屏。
脸色变了。
“刘博。”
“在。”
“你把白板擦了。”
“啊？我刚画完——”
“擦了。”
陈柜把手机递过去。
刘博看了两分钟。
白板上的字还没擦。
但他已经没心情欣赏了。
文章的核心内容——
三天前。
云图科技的董事长林志远，在家中被几名便衣人员带走。
凌晨两点。
同一时间，公司在汉东银行的基本户和三个一般户被冻结。
冻结方——不是汉东省的任何执法机关。
是两千三百公里外的甘肃省定河市公安局。
理由：涉嫌合同诈骗。
“合同诈骗？”刘博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是上扬的。
“云图科技去年净利润两个亿。一个年赚两个亿的上市公司，诈骗谁？”
陈柜没接话。
他调出系统。
全景流程视觉在他眼前展开。
云图科技的数据节点——原本是稳定的深绿色。
现在，变成了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颜色。
不是红色。
不是橙色。
是灰色。
死灰。
像心电图突然拉成了一条直线。
账户冻结的连锁反应，已经开始了。
系统里跳出一串警告——
【云图科技基本户余额：3.7亿元（已冻结）】
【本月应付员工薪酬：1820万元（无法支付）】
【本月应付供应商货款：4300万元（无法支付）】
【本月到期银行贷款：6000万元（无法偿还——将触发交叉违约条款）】
【A股信披要求：上市公司高管被采取强制措施，须在48小时内公告】
交叉违约。
强制信披。
这两颗炸弹一响，云图科技的股价会怎样？
陈柜不用猜。
他见过太多类似的案例。
股价暴跌。
质押爆仓。
债权人挤兑。
供应商断供。
客户取消订单。
一家好端端的企业，从账户被冻的那一刻起，就进入了死亡倒计时。
不需要定罪。
不需要审判。
光是“冻结”两个字，就能杀死它。
“这叫什么？”陈柜盯着屏幕。
刘博摇头。
“远洋捕捞。”
陈柜吐出这四个字。
“外地执法机关跨省对企业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冻结账户、扣押财产、带走高管。表面上是依法办案。实际上——”
他把屏幕切到另一组数据。
“定河市，甘肃省下辖的一个地级市。Gdp全省倒数第三。去年罚没收入占一般公共预算收入的比例——百分之十七。”
刘博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百分之十七。
全国平均水平是百分之三到五。
“这帮人，把罚款和罚没收入当成了财政收入来源。”
陈柜关掉屏幕。
“找不到本地的肥羊，就跨省去抓外地的。”
“先抓人，再冻钱，然后逼你认罪、交罚款、和解。”
“你不认？行，耗着。你的公司每多冻一天，就多死一分。”
“最后企业撑不住了，花钱消灾。”
“钱进了定河市的财政。”
“案子撤了。人放了。”
“可企业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轻的，元气大伤。”
“重的，直接死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
那些灯光里，有多少家企业正在正常运转、正常发工资、正常纳税？
而云图科技那栋楼里的灯——
现在是什么状态？
陈柜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秦总队，云图科技的事你知道了？”
电话那头，秦涛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今天下午才收到消息。定河市来人的时候，没跟我们省厅打招呼。”
“协助函呢？”
“没有。”
“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按照公安部的规定，通过省厅报备，就直接在汉东省的地界上对一个上市公司高管采取了强制措施？”
秦涛沉默了三秒。
“对。”
“好。”陈柜挂了电话。
转身看刘博。
“通知省公安厅督察总队、省检察院、省政法委。”
“明天早上八点，联席碰头。”
“议题就一个——”
他拿起桌上那份自媒体文章的打印件。
手指点在“定河市公安局”这几个字上。
“谁给了他们跨省执法的权力？”
刘博刚要出门。
又被叫住了。
“等等。”
“嗯？”
“查一下这个合同诈骗案的报案人是谁。”
“好。”
刘博转身出去了。
二十分钟后回来。
手里捏着一张纸，表情很怪。
“查到了。”
“谁？”
“报案人是一家叫天和航空的公司。注册地：甘肃省定河市。”
“干什么的？”
“也做工业无人机。”
陈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跟云图科技是竞争对手？”
“不只是竞争对手。”
刘博把那张纸放到桌上。
“天和航空的第二大股东，是定河市国资委下属的一个产业投资平台。”
“持股比例？”
“百分之三十四。”
陈柜靠回椅背。
百分之三十四。
国资参股百分之三十四的企业，报案抓竞争对手的高管，冻竞争对手的账户。
办案的是当地公安局。
冻结账户的也是当地公安局。
报案人的股东是当地国资委。
利益关系——清清楚楚。
“行了。”
陈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翻到今天的日期。
写了一行字——
“远洋捕捞。第六阶段。”
然后在下面画了个圈。
圈里写了两个字。
“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