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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拔掉呼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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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柜敲门的那天下午。

留守处主任老周,在电话里把消息传了出去。

不到两个小时,全省三个部门的电话,就同时响了。

省工信厅。

省国资委。

汉东银行。

第二天。

省政府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陈柜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薄的,一份厚的。

对面坐着的,是省工信厅副厅长郑永年,省国资委资产处处长方达明,以及一个熟悉的面孔——汉东银行行长吴金贵。

吴金贵的表情很微妙。

上次在赵立的车间里被陈柜当面打脸的伤口还没好全,今天又被召过来开会。

但他不得不来。

因为汉东银行对第一纺织厂的贷款余额,高达十二点八个亿。

这笔钱,在银行内部被归类为“关注类贷款”。

不是“不良”。

也不是“次级”。

而是一个极其暧昧的中间地带。

只要不捅破,报表上就不会出现窟窿。

只要不捅破,行长的年终考核就不会挂红灯。

所以,五年来,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陈局长,今天这个会,议题是什么?”

郑永年率先开口,语气客气,但透着一层防备。

“破产。”

陈柜吐出两个字。

会议室的空气,瞬间变了味道。

吴金贵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郑永年的右眼皮开始跳。

方达明则干脆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五秒。

“陈局长,这个……不太合适吧?”

郑永年第一个站出来挡枪。

“第一纺织厂可是省级先进单位,承载着几代工人的记忆和感情。”

“而且,当年的立项审批,是钱副省长亲自签的字。”

他说到“钱副省长”三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语气。

用意很明显。

你陈柜要是不知死活地往前冲,那你就自己去扛钱副省长的怒火。

陈柜没接这个茬。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份薄的文件。

“各位,这是第一纺织厂最新的资产负债表。”

他翻开第一页。

“截至上个月底,该企业总负债十六点四亿。其中银行贷款十二点八亿,欠缴税费九千万,拖欠职工社保和薪资两千七百万。”

翻到第二页。

“总资产呢?账面价值三点一亿。但经过我们委托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实地核查,实际可变现资产不超过一点五亿。其中,设备残值约一千二百万——那些纺织机,型号老到连废铁回收站都嫌过时。唯一值钱的,是那块地皮。”

他合上文件。

“资不抵债。”

“差额超过十四个亿。”

“而这十四个亿,每天都在产生新的利息。”

“银行的贷款利率,年化百分之六点五。”

“各位可以自己算一算,十二点八亿本金,一天的利息是多少。”

他没有替他们算。

但在座的,都是跟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

心算用不了三秒。

二十二万八。

每天。

“这台呼吸机,”陈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每天消耗的电费,是二十二万八千元。”

“五年,乘以三百六十五天。”

“还不算财政每年拨付的维稳补贴,水电物业,留守人员工资。”

“这些钱加在一起,足够在这块地上,重新建起三个现代化工厂。”

“足够解决三千人的就业。”

“足够给汉东带来每年上亿的税收。”

“但现在,这些钱,全部化成了烟。”

“养着一百个打麻将的人。”

“养着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墟。”

“养着一个——谁都知道已经死了,但谁都不敢签死亡证明的僵尸。”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吴金贵终于坐不住了。

“陈局长!”

他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明白。但破产是什么概念?”

“十二点八个亿的贷款,一旦进入破产程序,按照法律,无担保债权的清偿率,撑死了百分之十!”

“那就是说,我们汉东银行,要一次性核销超过十一个亿的坏账!”

他的声调拔高了八度。

“十一个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我们全行五千名员工,今年的绩效奖金,一分都没有!”

“这意味着,我们的不良率,将从百分之一点二飙升到百分之二点五!”

“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什么?”

陈柜打断了他。

“意味着,你吴行长的位子,可能坐不稳了?”

吴金贵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想反驳,却发现无从下口。

因为陈柜说的,是大实话。

“但是,吴行长。”

陈柜拿起了那份厚的文件。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这笔贷款,已经五年没有产生一分钱的利息收入了。”

“你把它放在关注类里,不过是在粉饰报表。”

“银监会不是瞎子。”

“迟早有一天,他们会下来核查。到时候,这笔贷款的真实分类,会被强制调整为。”

“你以为拖着不动,就能一直骗下去?”

“那我告诉你。”

“拖得越久,这颗定时炸弹的当量就越大。”

“今天核销十一个亿,你的位子可能不稳。”

“明年被银监查出来,你面对的,就不是位子的问题了。”

“是处分。”

“是追责。”

“是那笔贷款当初是怎么审批的,谁签的字,谁做的尽调,为什么明知道企业已经资不抵债还在续贷——这些问题,每一个都能让你睡不着觉。”

吴金贵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青色。

再从青色,变成了白色。

他张了张嘴。

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陈柜说的每一句,都踩在了他最怕被人碰的那根神经上。

郑永年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本想拿钱副省长压人,但陈柜的这番分析,完全是从经济和法律角度出发,滴水不漏。

没有攻击任何人。

没有涉及任何政治。

只是在用冰冷的数字,一刀一刀地剥开真相。

“方处长,”陈柜转向国资委的方达明,“你们的意见呢?”

方达明这个人精,从开会到现在一个字没说过。

此刻被点名,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们……服从组织安排。”

标准的官场废话。

等于什么都没说。

陈柜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站起身,将那份厚文件的封面,翻给所有人看。

《汉东省第一纺织厂社会贡献率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是我们局里,花了半个月时间做出来的。”

“里面有一项数据,我觉得各位有必要看一看。”

他翻到第十七页。

“过去五年,第一纺织厂累计消耗的公共资源总值——包括银行利息损失、财政补贴、税费减免、土地机会成本——合计超过八个亿。”

“而同期,它对社会的贡献——税收、就业、产业拉动——是零。”

“八个亿换零。”

“各位,这笔买卖,你们谁能接受?”

没有人回答。

“那好。”

陈柜合上文件。

“既然没有人反对,那我就当大家同意了。”

“等等!”郑永年急了,“我什么时候说同意了?我是说——”

“郑厅长。”

陈柜看着他,语气平淡。

“你可以不同意。”

“但这份报告,下午就会出现在省委常委会的材料里。”

“上面有你们工信厅的数据签章。”

“如果常委们问起来,为什么一个年亏八个亿的僵尸企业,你们的主管部门五年来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你打算怎么回答?”

郑永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终于明白了。

陈柜今天叫他们来开会,根本不是在征求意见。

而是在通知。

并且,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写进了这个历史性决策的见证人名单里。

同意,你就是改革的参与者。

不同意?

那你就得给出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不是“钱副省长当年签的字”这种理由。

而是能拿到常委会上,经得起审计、经得起问责的理由。

郑永年给不出。

吴金贵也给不出。

方达明更是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散会。”

陈柜收起文件。

走出会议室之前,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表情各异的人。

“刘博。”

“在。”

“下午,以我们局的名义,正式向省高级人民法院发函。”

“申请对汉东省第一纺织厂,启动强制破产清算程序。”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郑永年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吴金贵的腮帮子,抽搐了两下。

方达明则闭上了眼睛。

他们三个人都清楚——

在汉东省的历史上。

从来没有一个政府部门,主动对国有企业申请过破产。

从来没有。

这件事,陈柜是第一个干的。

也是唯一一个,敢干的。

刘博的手,在记录的时候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亢奋。

他跟在陈柜身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陈局,钱副省长那边……真不打个招呼?”

陈柜头也没回。

“招呼?”

“他当年签字的时候,有没有跟纳税人打个招呼?”

刘博不再说话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笔记本。

跟着陈柜,大步往前走。

走廊尽头,阳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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