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黑金市。
这个名字，在整个汉东省的官场地图上，都带着一种特殊的、沉甸甸的质感。它因煤而兴，因金而富。丰富的矿产资源，在为这座城市带来了巨额财富的同时，也滋生了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的地方势力。
一辆挂着省委牌照的黑色考斯特，平稳地驶出黑金市高速收费站。车内，汉东省委第三巡视组的全体成员，正襟危坐，气氛严肃。
组长，是省纪委的一位副厅级巡视专员，名叫周正国，一个以作风严谨、不苟言笑着称的老纪检。他看着窗外那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灰蒙蒙的城市，眉头微-微皱起。
陈柜坐在车厢的后排，靠窗的位置。他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夹克，胸前别着党徽，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黑金市近五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和财政预算报告。他的【全景流程视觉】系统，早已将这些公开的数据，转化成了一幅初步的、脉络模糊的城市运营流程图。图上，大部分的节点，都呈现出一种正常的、代表着“合规”的绿色。但唯独在“财政支出”和“重大项目招投标”这两个区域，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如同薄雾般的黄色警告。
这说明，这座城市的账面，做得非常“干净”。但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就在这时，考斯特的车速，突然慢了下来。周正国抬起头，向前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道路两旁，不知何时，已经停靠了十几辆黑色的轿车。
清一色的奥迪A8、奔驰S级，甚至还有两辆在2008年极为罕见的宾利和迈巴赫。每一辆车，都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出逼人的光芒。
十几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的司机，恭敬地站在车门旁。
考斯特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笑容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
他一把拉住刚下车的周正国的-手，用力地摇晃着，声音洪亮得如同洪钟：“哎呀！周组长！各位领导！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我是黑金市的张万山啊！欢迎！热烈欢迎各位领导，回家！”
他这句“回家”，用得极为熟稔，仿佛巡视组不是来检查工作的，而是来探亲的。
周正国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警惕。“张书记，你太客气了。我们是来工作的，搞这么大阵仗，不合适吧？”
“这叫什么话！各位领导为了我们黑金市的发展，不辞辛劳，我们地方上，要是连最基本的接待都做不好，那传出去，不是让我们黑金市的老百姓，戳我们的脊梁骨吗？”张万山笑呵呵地说道，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久经官场的精明和热络。
他不由分说地，就要把周正国往那辆最显眼的宾利车里请。“周组长，酒店都安排好了。咱们黑金市最好的，金源大厦。大家一路舟车劳顿，先过去洗个热水澡，吃口热乎饭，休息一下。工作上的事，不急，不急，明天再说！”
他身后的其他几位黑金市的领导，也纷纷上前，热情地“认领”着巡视组的其他成员，场面一时间，热闹非-凡。
周正国有些犹豫。他知道，按照规定，巡视组的食宿，应该由省里统一安排，不能接受地方的超标准接待。但这张万山，把姿态做得太足，话说得也太漂亮，句句都扣着“代表黑金市人民”的大帽子。如果当场驳了他的面子，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也容易在工作一开始，就陷入僵局。
就在他权衡之际，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张书记，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是，关于住宿问题，我们恐怕不能接受您的安排。”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陈柜拿着他的那个平板电脑，从考斯特上走了下来。
张万山的目光，在陈柜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哦？这位小同志是？”
“张书记，我给您介绍一下。”周正国连忙说道，“这位，是我们巡视组的副组长，陈柜同志。也是我们省纪委的后起之秀啊。”
“原来是陈副组长，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张万山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语气里，却多了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陈副组长，是不是我们地方上，哪里做得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尽管提！我们立刻改！”
陈柜没有理会他话里的试探。他只是将手中的平板电脑，举到了张万山的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界面简洁的App，标题是——《汉东省巡视工作经费管理及后勤保障实施细则》。
陈柜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点开了其中一个附件——《省直机关差旅住宿费标准明细表（2008年版）》。
“张书记，您请看。”陈柜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技术说明书，“根据《细则》第三章，第十一条的规定，巡视组在市州开展工作期间，住宿标准为：厅级干部，每人每天不得超过450元；处级及以下干部，不得超过350元。”
说着，他将平板的摄像头，对准了不远处，那栋金碧辉煌、如同宫殿般的金源大厦，拍了一张照片。App自动识别了酒店的名称，并从网络上，调取了该酒店的实时挂牌价。
“金源大厦，五星级酒店。其最便宜的标准间，今晚的挂牌价为1688元。行政套房的价格，更是高达3888元。”
陈柜将平板电脑，又转向了张万山，屏幕上，一个用红色字体，自动计算出来的结果，显得异常刺眼。
“也就是说，金源大厦的住宿标准，比规定，超出了380%到880%不等。”
陈柜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纯良无害的笑容。
“张书记，您看，这酒店的房费，超标得有点严重。如果我们今天住进去了，那按照规定，回去之后，我们巡视组的每一位同志，包括周组长在内，都得向省纪委，提交一份深刻的书面检查。”
他顿了顿，用一种无比“诚恳”和“为领导着想”的语气，补充道：“我们写检查是小事，但要是因此，影响了您和黑金市在省委领导心目中的形象，那我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所以，为了保护各位领导，也为了我们巡视组能安心工作，我个人建议，我们还是去住市委党校的招待所吧。那里，清净，安全，最重要的是，不超标。”
张万山脸上的笑容，彻底僵硬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拿着平板电脑，一本正经地给他“普法”的年轻人，感觉自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精心准备的，一场充满了糖衣炮弹的下马威，竟然被对方用这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给轻描淡写地，怼了回来。
他看着陈柜那双清澈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心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阴狠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