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柜切断曹坤资金链的第二天，项目办的气氛变得愈发凝滞。曹坤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整天没出来，连午饭都是让秘书送进去的。办公室里的人都小心翼翼，走路用脚尖，说话用气音，生怕触了这位主任的霉头。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曹坤不是那种会坐以待毙的人，他被逼到了绝路，一定会做出最疯狂的反扑。
而陈柜，则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危险。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审核着文件，起草着新的流程细则，偶尔端起保温杯，吹一吹里面浮着的几粒枸杞。他的“试点工作小组”办公室，已经成了整个项目办最繁忙的地方，也是权力实质上的中枢。
暴风雨，在周五下午，一个临近下班的时刻，以一种最标准、也最蛮横的行政姿态，悍然降临。
市规划局的两名执法人员，穿着笔挺的制服，表情严肃地走进了项目办。他们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穿过大办公室，敲响了陈柜的门。
“请进。”
为首的执法人员推开门，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重重地拍在了陈柜的桌上。
“你是陈柜吧？市规划局执法大队。这是给你们‘城西管网改造项目’的《责令限期拆除违法建筑通知书》，请你签收。”
执法人员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傲慢。
办公室里，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动作都停了下来。一道道惊愕的目光，汇聚到陈柜的办公室门口。
拆除违法建筑？城西那个项目？那个被省检查组盛赞为“教科书级别”的样板工程，怎么就成了违建？
陈柜的目光，落在了那份通知书上。他眼前的世界，那张代表着“城西管网改造项目”的、原本一片翠绿的完美流程图，那个他以为已经彻底安全的项目，其核心节点【规划合规性】，此刻正疯狂地闪烁着刺眼的红光！
他没有立刻去拿那份通知书，而是平静地抬起头，看着面前的执法人员。
“请问，违法的具体事由是什么？”
“自己看！”执法人员用手指敲了敲文件。
陈柜这才伸手，将那份冰冷的文件拿了过来。通知书的内容很简单，但理由却极其刁钻。
【事由：经我局复核，你单位负责建设的“城西老旧小区供水管网改造项目”中，新建的泵房主体建筑，其屋顶最高点海拔高度为58.5米，违反了本市于上月最新颁布并实施的《宁州市城市天际线管控导则（试行）》中，关于该片区建筑物不得超过海拔58.0米的强制性规定。该建筑超高0.5米，属违法建筑。】
【处理决定：责令你单位于十五日内，自行拆除该违法建筑的超高部分。逾期不拆，我局将依法组织强制拆除，一切后果由你单位承担。】
0.5米。
仅仅半米的高度差，就要拆掉一个已经封顶的泵房。这已经不是在执法了，这是在用一把最精巧的刻刀，去谋杀一个项目。
就在这时，一直紧闭的办公室门打开了。曹坤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一副既痛心又无奈的表情，仿佛是刚刚得知这个“噩耗”。
他快步走到陈柜身边，拿起那份通知书，看了一遍，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哎呀！小陈啊，怎么会出这种事！”曹坤的演技，一如既往的精湛，“规划局是专业的执法部门，他们既然下了通知，那肯定是有依据的。咱们项目办，虽然是市里的重点部门，但也得服从大局，依法办事啊。”
他拍了拍陈柜的肩膀，语气沉重，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快意的狰狞。
“虽然这个项目是我们的心血，是省里都肯定的试点。但是，规定就是规定。错了，就要认，就要改。我看，还是赶紧安排施工队，把超高的部分拆了吧。不然，拖到人家来强拆，那场面就更难看了。”
他这番话，说得“顾全大局”、“于情于理”，把陈柜逼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拆？那这个项目就有了无法抹去的污点。你陈柜吹嘘的“0风险”、“完美程序”，就成了一个笑话。你所有的权威和光环，都将因此蒙上阴影。
不拆？那就是公然对抗行政执法。规划局可以名正言顺地申请法院强制执行，甚至可以通报批评项目办“无法无天”。到时候，舆论的压力，足以把陈柜压垮。
这是一记来自程序之外的，最纯粹的行政权力打击。用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技术指标，通过合法的行政手段，来扼杀你的政绩，摧毁你的根基。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看着陈柜，等着看他如何应对这个死局。
郑刚副市长办公室的门，被他的秘书猛地推开。
“市长！不好了！规划局给陈主任的项目下了拆除通知书！”
郑刚正在审阅文件，听到这话，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什么？！”
他抓起电话，就想打给规划局的局长。但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放下了。他能说什么？质问对方为什么执法？人家可以说，这是依法办事。他如果强行干预，那就是以权压法，授人以柄。
“这个曹坤！这个赵长峰！”郑刚气得在办公室里团团转，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是谁在搞鬼。他想去找市长，甚至市委书记求情。可理由呢？为了0.5米的高度，让市里主要领导去跟一个执法部门打招呼？这传出去，他郑刚的脸往哪儿搁？
就在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时，他的内线电话响了。是陈柜打来的。
“郑市长，您别着急。事情我正在处理。”电话里，陈柜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平静，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处理？怎么处理？人家拆除通知书都下来了！”郑刚吼道。
“市长，我现在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请您立刻以市府办的名义，向市测绘院发函，请他们派最权威的专家，带上最精密的设备，比如全站仪或者三维激光扫描仪，明天一早，到我们项目现场，进行一次官方的、有法律效力的建筑高度复核测量。”
“复核？现在复核还有什么用？就算测出来真的超了，还不是一样要拆？”郑刚不解。
“不一定。”陈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科学，是要讲究误差的。”
挂断电话，陈柜看着桌上那份《拆除通知书》，眼神变得异常冰冷。他没有像曹坤预想的那样，暴跳如雷，也没有惊慌失措。
他只是缓缓地从笔筒里，抽出了一把钢制的直尺，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放大镜。
他将那份通知书，平铺在桌面上，然后，将钢尺压在了那行关于“超高0.5米”的文字上。
他俯下身，举起放大镜，仔细地审视着那份作为处罚依据的《宁州市城市天际线管控导则（试行）》的文件名。
办公室里，曹坤还在喋喋不休地“劝说”着。
“小陈啊，听我一句劝，大丈夫能屈能伸，拆了就拆了，以后我们再把项目做好……”
陈柜没有理他。他只是看着那份文件，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惋惜”的曹坤，淡淡地说道：“曹主任，您说得对，规定就是规定。”
他顿了顿，将通知书拿了起来，在曹坤面前晃了晃。
“不过，超高0.5米？这个数据，我有点怀疑。根据国家《工程测量规范》Gb-2007中关于高程测量的规定，四等水准测量的偶然中误差，是允许存在正负5到10毫米的。他们这个0.5米，是怎么测出来的？用的是什么等级的仪器？有没有进行过温度、气压和球气差的校正？测量报告在哪里？”
一连串专业到让曹坤头皮发麻的名词，从陈柜嘴里流利地蹦了出来。
曹坤当场就懵了。
陈柜没有停，他指着通知书上那个《导则》的文件名，继续说道：“而且，更有意思的是这份《宁-州市城市天际线管控导则（试行）》。我记得，上个月市府办的法规汇编里，还没有收录这份文件。它是什么时候颁布的？什么时候生效的？生效日期，是在我们项目主体封顶之前，还是之后？”
“这个时间点，好像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