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未至入暮时分，柴桥便至观湖心。
有正事。
折子在袖中，条目清楚，纲目俱全。
任谁问他为何又往嫂嫂屋里去，他也有话可答。
至于旁人会不会问——最好别问。
小欢虽素日看上去随和讨喜，却也实打实跟着师傅学过几年刀法的，总不至于连个门都看不好。
因是白日，湖廊与堂屋均未点灯，柴桥拾阶而上，迎接他的不是房间的主人。
而是主人的声音。
热闹的、饱满的、像顺着台阶爬山。
“...芋头粉腾到箱子里，玉米粉子不腾箱了，怕掺一起杂了；腊排骨吊起来，不吊在水房，水房太潮了...”
柴桥停在门口，驻足不前。
“主公，面粉呢？今儿个还擀面不？”小乐的声音。
柴桥微微蹙眉。
虽然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主人变成了主公，但听起来怪威风的。
和圆圆眼、纤瘦细长的岳氏...并不太搭。
公主倒还不错。
屋里静了一会儿。
“还擀吧。”
鹊娘想了想，又添一句：“你的那份，我单独做。”
莫不是回回让小乐吃了二郎那份，兆头不好，人才总不来？
今日索性做四人份。
她一份，柴桥一份，小乐两份。
各吃各的。
破一破。
柴桥抬手叩了叩门框。
屋里静了一下。
鹊娘手里还捧着一只簸箕，回过身，看见他，眼睛便亮起来：“二郎！”
声音向上拔了两度。
是爬到山顶的音调。
岳氏为什么能这么坦荡地表达看见他的惊喜？
柴桥垂下眼，他却不行。
“欸。”柴桥应了一声，声音很轻：“稍后，何姑娘会过来。”
他眉眼平着，唇角未动，说完目不斜视径直朝里走，衣袖从她身侧掠过，拢得齐整，没挨着她。
鹊娘脸上的笑停了一停。
“噢。”
原只是来借观湖心，找小何姑娘来的。
也对。
上回的事尚未了结，前些日子柴三娘退亲，二郎同小何姑娘想必还有话要说。
她将簸箕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案边的位置。
“那你们坐这里，亮堂。”
说罢又去收拾案上摊开的书册。
是本新书。
柴桥低头时，刚好看清书册的封面——《大昭律》。
他想问一问，岳氏为何要看这本书。
可若张了口，又是一条僭越分寸的罪状——自家嫂嫂看什么书，他有什么好关心的？他凭什么关心？和他有什么关系？
柴桥轻轻拂过眼去，未有任何情绪。
鹊娘只觉今日的菩萨，不苟言笑，肃穆端庄。
倒也不是往日就很放浪的意思。
往日更亲和一些。
会对她笑。
会逗她笑。
会声音轻轻的，同她说话。
或许是还没吃上“贡品”的缘故吧？
鹊娘想。
之前，他还没当菩萨时，一天只吃衙门胡大娘两个干馒头，也是这样一副棺材脸。
鹊娘收拾完，就去发面。何宁娘来时，面团刚醒上。
鹊娘擦净手，将人迎进来，又去泡茶。
何宁娘走过书案，看见柴桥，脚步略停，随即敛裙行礼。
“大人。”
柴桥颔首，示意她坐。
何宁娘安分落座，目不斜视地将眼神落在柴桥身侧三寸低的几桌上——这是最恭敬得体的角度，目光既不会显得局促，亦不会大剌剌地与之对视。
柴桥很满意何氏的做派，也满意她能屈能伸。
想为自己谋出路时，扭着腰肢豁得出去；
想让人用她时，便是一副很标准的幕僚相。
柴桥不说话，何宁娘也不率先开口。
隔了片刻，柴桥才将折子递给她：“看看。”
何宁娘双手接过，垂眸看去。
芳妍书局。
陆氏。
尚仪局。
——入宫。
她看得很快，到最后两行，却慢下来。
鹊娘端茶回来，她仍没抬头。直至那脚步声又往水房去了，才将折子从头再看一遍。
消息不少。
她得先捋清来龙去脉，再想柴桥为何将这些告诉她。
要她做什么？
做到哪一步？
她又能不能在替他办事的同时，替自己谋些什么？
何宁娘眼中，燃生出炙热的芒。
折子很薄，不过两页纸。
但她在其中，看到了生路。
甚至，不止一条。
如果，柴桥准允她为前程再搏一搏，只再搏一把，就一把...她未必不能为自己挣回一个璀璨前程！
何宁娘指腹颤动，一点点从那张薄纸上抚过。
她抬头，刚启唇，柴桥的声音便将她的话截断：“...不管你怎么做，我只要柴珠死。”
在他这里，没有未遂。
柴珠想让岳氏死。
那他就可以让柴珠死。
若柴三娘落魄时，柴珠能伸手帮一把，他或许还敬她有情义。
如今看来，柴五将柴家人的凉薄自私承了十成十。
“必要时，我可以帮你。”
柴桥语声淡淡的：“不论是托你一把，还是替你收尾——你只管办事，真有人有人挡路，我自会帮你脱身。”
柴桥话毕，鹊娘从水房探出头来：“小何姑娘，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我切了排骨。”
何宁娘抬眸，瞥了眼柴桥。
柴桥眸光垂下。
何宁娘将折子合上，递还回去，笑着扬声回应鹊娘：“岳姐姐——不了。”
从怼了柴桥，岳氏看他像菩萨后，何宁娘再没叫过鹊娘“大奶奶”。
“姨妈留了饭，我若不回去吃，姨妈会生气。”
留在这里吃，有些菩萨会成怒目金刚。
何宁娘下楼，鹊娘又探头问柴桥：“二郎，你吃不吃泡姜丝？年前腌的，如今配面吃正好，再过几日就该辣了——”
“我还要回衙门。”
柴桥声音紧跟其后：“嫂嫂请自便吧。”
柴桥走出堂屋，正好见岳氏半探出个身子来。
袖口挽着，露出两截细白的小臂，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还捏着半块泡姜。
她看着他，嘴唇微张。
“这就走呀？”
话出了口，像又觉得不该问，赶紧点头。
“噢，你忙，你先忙。”
她往旁边让了让。
原也没挡着他的路。
圆圆的鹿眼，不自觉向下扫，似在铺就地面的长条橡木板子上梭巡什么。
脑袋低低佝着。
柴桥竟从岳氏毛茸茸的脑袋上，看出了几分无措和忐忑。
柴桥移开目光：“嫂嫂留步。”
鹊娘点点头，没有抬脚跟，头也始终垂着。
柴桥拾阶而下，走到湖廊，却停住了，扭身往回看，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
楼上很沉默。
观湖心很难得有这样的沉默。
这不由让柴桥多想。
岳氏此时在想什么？
她会不会觉得，是自己问得太多，耽误了他的事？
会不会在猜哪句话说得不妥，惹了他不快。
岳氏哪里知道，不过是他自己发疯。
亲近是他，疏远也是他。心里翻来覆去折腾了几日，落到她眼里，却只剩一张忽然冷下来的脸。
她连缘由都不知道，便先小心起来。
他原以为，少来几回，少说几句，便能退回该站的位置。
却没想过，岳氏会先往后退。
捏着半块泡姜，低着头小心翼翼退后，给他让路。
湖风穿廊而过。
柴桥站了许久，终于松开手，转身往回走。
去他的分寸。
?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