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捋完这些，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这侯府待不得。
京城的水太深，底下暗流涌动，坐在这块牌匾下面一天，皇帝的眼睛就多盯一天。
与其等着被人算计，不如自己先走。
她转身回了正院，差人去把舒盼兮叫过来。
等舒盼兮到了，宁辞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
“盼兮，为娘打算把侯府的东西处理一下，回南边老家去。你愿不愿意跟为娘走？”
舒盼兮刚坐下就被这句话砸懵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眨着眼睛看着宁辞，脑子里一片混乱——刚才还在说夫君掉下山崖不见了，怎么转眼之间就要搬离京城？
她张了张嘴，想问“那夫君以后d回来怎么办”，可话到嘴边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嫁进侯府这几个月，婆母待她一向温和，做事也有分寸，既然开了这个口，想必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舒盼兮攥了攥衣角，低下头轻声说：“婆母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已经嫁进来了，没有婆婆去哪儿媳妇自己留下的道理。”
宁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对这个年轻女人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沉得住气，知道轻重，在这种乱糟糟的局面里还能稳得住神，不容易。
她拍了拍舒盼兮的手背：“那你就好好养着，别乱吃东西，也别操心外面的事。收拾东西的事我来办。”
舒盼兮应了是，退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婆母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身姿笔直，不像个刚失了儿子的人。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婆母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可到底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上来。
宁辞的动作之快，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按常理来说，变卖一整个侯府的田产、铺面、宅邸，没有半年下不来。
可宁辞手里有原主的印鉴，有老侯爷留下的各种契书凭证，她当天下午就让人请了城里几家口碑好的牙行和买家过来，干脆利落地把所有不动产折价出了手。
价格压了些，但她不在乎，她要的是快。
府里的下人，签了死契的丫鬟小厮，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卖身契还了回去，还多给了每人一份银钱，算是遣散的安家费。
签活契的仆役，她多给了两个月的月钱，客客气气地打发走了。
有人舍不得走，跪在地上说“夫人让我跟着您吧”。
宁辞只是摇头：“各奔前程去吧，跟着我没出路。”话说到这个份上，没人再敢纠缠了。
那些带不走的家具、摆设、瓶瓶罐罐，宁辞趁着夜里无人注意的时候，手一挥就收进了系统空间。
她做得很隐蔽，甚至没人注意到正堂里那张紫檀大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整个侯府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掏空，表面上看一切如常，可内里已经干干净净。
第三天夜里，城门刚关上没多久，宁辞带着舒盼兮从侧门出了府。
行李只有两个轻便的包袱，舒盼兮被宁辞扶着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是宁辞提前雇好的，嘴严，不问不该问的。
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舒盼兮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
夜色里，靖远侯府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在月光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她放下帘子，转头看向宁辞，眼里满是困惑和未说出口的疑问。
宁辞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她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看起来不像是在梦什么坏事情。
舒盼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把手覆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车轱辘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把京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走了大约十里地，天色还沉沉的，东边只露了一线灰白。
宁辞勒停了马，让车夫下来，多给了他一块碎银子，打发他原路返回去了。那车夫接了钱，虽然觉得奇怪，但拿钱办事的人不该问的不问，拱了拱手就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宁辞重新坐上辕座，抖了抖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继续慢悠悠地往前走。
车厢里舒盼兮靠在软垫上睡得正沉，她怀着身子，前些天又受了惊吓，身子底子本来就弱，这会儿能睡着已是不易。
宁辞放慢了车速，尽量不让颠簸惊醒她。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宁辞一拐方向，把马车赶进了一片小树林。她停下来，从车座底下翻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寻常农妇穿的粗布衣裳和一块灰扑扑的头巾。
她手脚利落地换了装束，把肤色压暗了些，再把头发用头巾裹严实了。
从车厢里拿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跟刚才那个贵气十足的侯府夫人判若两人，往人群里一扔绝对认不出来。
她重新上车，调转方向，沿着一条偏僻的岔路往回走。
天色渐渐亮起来，路上行人多了些，有挑着担子进城的菜农，有赶着驴车驮货的小贩，宁辞混在其中不显山不露水，马车走得稳稳当当。
卯时三刻，城门开了。
宁辞排在一队进城的菜农后面，轮到她的时候，守城的兵卒扫了她一眼，看了路引，又看了看她那张灰扑扑的脸，没什么可疑的，摆摆手就放行了。
宁辞不紧不慢地驱车进了城，穿街过巷，七拐八拐地绕了好几条胡同，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宅子后门停了下来。
这宅子是996提前备好的，宁辞在决定离开侯府之前就让系统办妥了。
地段偏了些，在城南的小巷子里头，左邻右舍都是做小买卖的寻常人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隔壁搬来了什么人。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院子窄窄的，种了一棵枣树，墙根底下长了些青苔，看着有些年头了。跟靖远侯府比起来寒碜了不止一星半点，但胜在隐蔽，不扎眼。
宁辞把马车拴好，掀开车帘，轻轻拍了拍舒盼兮的肩。
舒盼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她撑着坐起来，透过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又看了看宁辞身上那身粗布衣裳和灰扑扑的脸，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娘……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