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底有光，含着欣慰，也含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放心。
时间就在这样的日子里一晃过去了两个月。
这日宁辞又去禁地看老祖。
洞府石室里的灵气比上次来时更加稀薄了，季棠音坐在石台上，身形比两个月前又枯瘦了一圈，脸色灰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棵在风沙里站了太久的树，枝叶都快落尽了。
她看见宁辞进来的时候努力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一笑，可那笑容还没成型就消散在了脸上。宁辞走上前去，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将人从石台上慢慢搀了起来。
季棠音靠在她手上，身体的重量比看上去还要轻，像是一副骨架外面只裹了一层薄薄的皮。
她的气息微弱而断续，体内那些被压制了太久的灵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控制，像是大坝的裂缝在不断扩大，不知道哪一刻就会彻底崩塌。
“老祖，”
宁辞的声音很稳，她扶好季棠音，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流转着莹润光泽的丹药，递到了季棠音面前。
季棠音低头看了一眼那枚丹药，目光里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摇了摇头，声音枯哑：
“辞儿，你留着吧。老祖吃了也是浪费。”
她说着想把手推开，可宁辞的手没有动。
“老祖。”
宁辞又说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可那两个字里的分量比刚才重了几分。
季棠音看了她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枚丹药送入了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灵力从丹腹中扩散开来，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季棠音原本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干瘪的皮肤重新变得饱满，灰白的发丝一根根褪去枯色转为乌黑，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袍裹着的身体重新挺直了。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她整个人从一位枯瘦衰老的老者变回了年轻时的模样，面容姣好，眸色清亮，周身的气息从濒临崩溃的边缘重新攀升到了稳定的顶点。
季棠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声清朗而畅快，像是憋了许多年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活动了一下筋骨，转过身来看着宁辞，眼里的笑意明亮得像年轻时候那样：
“辞儿，还是你懂老祖。为了压制修为，我竟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如今恢复到巅峰状态，倒觉得浑身都利索了。”
她顿了一下，望向洞府入口的方向，目光穿过石壁落在远处的天光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之后的从容：
“竟这老天不让我飞升，那我也要堂堂正正地死在雷劫之下。走吧，陪老祖出去转转，看看外面那些景色——到时候我也走得安心。”
她说完就要往外走，可宁辞站在原地没有动。
季棠音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发现自家小辈站在石台旁边，月白色的长裙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宁辞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然的平静，可她的目光落在季棠音脸上，认真而郑重。
“老祖，”
“是辞儿不孝了。替我向爹娘带个话——”
她的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周身的气息忽然毫无预兆地攀升了起来。
那攀升的速度极快极猛，像是闸门被彻底打开了，一直被压制得极低的灵力在那一瞬间完全释放了出来。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那些境界的壁障在她体内像薄纸一样被一层层穿透，每一层突破都伴随着一阵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声，震得整座石室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最终那股气息稳稳地停在了大乘巅峰的位置，吞吐之间仿佛整个南宫家的灵气都朝这个方向涌了涌。
季棠音站在几步之外，嘴唇微张，目光在宁辞身上定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站在石室中央，气息浩瀚而沉稳，那双眼睛里没有初登大乘巅峰的兴奋或惶恐，只有一种她已经见了太多次的、从容到近乎平常的平静。
“辞儿，你何时——”
她的话还没问完，头顶上空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那声音不像雷声，更不像什么法宝碰撞的响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天地之间直接压下来的共鸣。
整个南宫家的护山大阵在这道共鸣之下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波动，阵法的灵纹急促地闪烁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用力按压着。
头顶的天空正在迅速地变暗，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厚厚的云层中间隐隐有光芒在流转，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压迫的气息。
天道感应到了。
季棠音猛地抬头望向洞府上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复杂而凝练。
她知道那道汇聚过来的雷劫气息锁定的是谁——不是她这个在大乘巅峰硬撑了几百年的老家伙，而是面前那个刚刚突破到大乘巅峰的年轻人。
她看着宁辞站在那里的身影，忽然间明白了她之前说的那句“替我带个话”是什么意思。
季棠音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动不了了。
她想往前迈一步，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腰腹，一层看不见的束缚沿着她的身体缓缓攀附上来，把她整个人固定在石室之中。她试了试调动体内的灵力去冲破那道禁锢，可那些灵力在经脉里运转了一圈又退了回来，像撞上了一面柔软却坚韧的墙。
她猛地抬头看向宁辞，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整个修仙界，她活了近千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法术能定住一位大乘修士，更不要说这位大乘修士正处于巅峰状态。可她站在那里确实动弹不得，全身上下只有眼睛还能转动，耳朵还能听见周遭的声音，嘴唇还能张开说出话来。
“辞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像是在确认什么她不愿意确认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