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富被她这一夸，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层，背着手站在甲板上转头望向远处的云海，心里那种“有徒弟夸”的满足感比炼成一炉仙品丹药还来得舒坦。
云罗站在宁辞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王大富那副自得其乐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家大小姐站在船头衣袂被风吹起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两年前的大小姐虽然也很有主意，可身上还带着些少年人的那股子亮眼劲儿，走到哪儿都像是要告诉所有人“我在这里”。
可现在的她站在这艘灵舟的甲板上，姿态闲散，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天际线，那种内敛的安稳比以前更沉了几分，像是一汪深潭的表面，看不出底下有多深。
云罗低下头抿了抿嘴，心里想的是，不管大小姐怎么变，她都是她的丫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灵舟飞过几重山脉，穿过几层云海，前方渐渐出现了南宫家族所在的区域。
护山大阵的光芒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从围墙上方探出来，枝叶在风里摇晃着。
灵舟靠近的时候，护山大阵的入口缓缓打开，一道金光从阵眼处延伸出来，铺成了一条欢迎的通路。
灵舟稳稳降落在南宫家正门前的空地上。船身落地的瞬间，甲板下方传来一阵整齐而洪亮的声响。
”恭迎少家主回家！”
“恭迎大小姐回家！”
那声音从大门内涌出来，绵延不绝地回荡在整片院落之间。宁辞站在甲板上往下看了一眼——从大门到正厅的路上站满了人，族人分立两侧，有人穿着族中长老的深色衣袍，有人穿着仆从的短打衣裳，可所有人的姿态都是一致的恭敬，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上，没有一个人抬头直视甲板上的人。
队伍最前面站着的是南宫书，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家主锦袍，身量比两年前看着宽厚了些许，脸上那道常年操劳留下的纹路也舒展了几分。
他仰着头望着灵舟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可又努力压了压，想在众人面前保持住家主该有的稳重。
宁辞从灵舟上走下来的时候，南宫书往前迎了两步，父女俩面对面站了一息。
南宫书打量了女儿两眼，确认她面色红润、气息平稳之后，笑容终于彻底压不住了，伸手拍了拍宁辞的肩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想到老祖还在等着自己女儿，就让许婉带着宁辞去禁地了，自己则和王大富去了大典。
宁辞跟着母亲穿过几道回廊，脚下的青石板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灵植也渐渐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老树和垂落的藤蔓。
南宫家的宅邸从外面看是规整气派的，可越往深处走，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沧桑感就越重。
许婉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偶尔回头看一眼宁辞确认她跟得上，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话没有说出口。
“娘，老祖怎么样了？”
许婉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温婉的笑意：
“还是老样子，闭关养着，没什么大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轻的，像是不想让那些字落在实处，可宁辞看着母亲的侧脸，看见她眼角比两年前深了几分的那道细纹，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攥了一下裙摆的布料。
宁辞没有再追问。她心里已经有了数，老祖的情况恐怕不太乐观。
母女俩穿过最后一道石拱门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面覆盖着青苔的石壁。
石壁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宁辞能感觉到那层石壁后面藏着一道极其繁复的禁制阵法，灵力的波动被压制得极低极细，如果不是刻意去探几乎察觉不到。
这便是南宫家禁地的入口了，老祖闭关的地方。许婉在石壁前面停下脚步，没有继续往前，只是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转头对宁辞说：
“去吧，老祖应该感知到你回来了。”
宁辞没有犹豫，抬脚朝石壁走了过去。她的脚步踏在石壁前方的地面上时，禁制阵法无声地裂开了一道仅供一人通行的口子，石壁上浮现出淡淡的光纹，像是一扇被推开的门。
她跨过那道裂隙的时候，身后的光纹又重新合拢了，把外面的世界隔绝在了那道石壁之外。
宁辞在记忆碎片里翻看过关于这位老祖的一些片段。原主小时候经常被老祖抱在膝头听她讲年轻时候的故事——蓬莱圣女的出身、与南宫家老祖的相遇、万里云霞为聘的盛景、还有那些关于修仙界秘闻的只言片语。
那位老祖对原主的疼爱是真的，原主记忆里最温暖的几个画面之一，就是她蜷在老祖怀里听她讲那些已经泛了黄的往事。
宁辞沿着通道往里走了一段，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线。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灵气浓度就越发稀薄，稀薄到几乎让修士感到不太舒适的匮乏感。
这很明显是在压制，老祖在刻意地压制着周身的灵气波动，减少对周围环境的灵气吸收，以此来延缓雷劫的到来。
洞府最深处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的石台上坐着一个人，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袍，长发披散着，颜色已经大半灰白。她闭着眼坐在那里，面容看不真切，可周身那层灵气波动被压制得几乎感受不到，像是把一整个湖面的水全部收进了一只极浅的碗里，表面平静无波，可底下全是沉甸甸的分量。
宁辞在石室门口站定，行了一礼。
石台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落在宁辞身上，那双眼睛虽然苍老却不浑浊，里面有一种看过了太多事物之后的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