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许孝国牵着牛，摸黑走到了李老头家门口。
李老头的院子在镇子东头，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许孝国把牛拴在院子角落的牛棚里，又去草垛那儿抱了一捧干草铺在地上，提了半桶水倒进石槽里，看着那头老牛低头喝水吃草，这才放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叔——”许孝国转身，朝着亮着灯的正屋喊了一声，又觉得声音太大了，赶紧收了收，“叔，牛车给你送回来了啊！”
李老头从屋里出来了，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端着一盏油灯。他走到牛棚跟前看了看，又看了看许孝国，把油灯往高抬了抬，眯着眼睛打量他：“孝国？这么晚了，你怎么回来的？”
“叔，我陪老板回村里办点事，借您的牛车用了一天。”许孝国笑着说，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着什么。
李老头看见他那个动作，以为是要掏烟，连忙摆手：“别别别，叔不抽了，你婶子知道了又要念叨。”
他说着就要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你等会儿，我把你的证拿给你。”说着进了屋，从柜子里翻出许孝国的退伍证，拿出来递给他。
许孝国接过退伍证，贴身放好，手又从口袋里伸出来了，这次掏出来的不是烟，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五块钱。
“叔，这是给牛的营养费，您收着。”许孝国把钱递过去。
李老头一看，脸马上就沉了，一把推开许孝国的手，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这是做什么？咱们什么关系，你用个牛车还给营养费？你把老叔当什么人了？”
“叔，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这个意思那个意思的！”李老头吹胡子瞪眼的，“你小时候掉河里是谁把你捞上来的？你当兵走的时候是谁送你到村口的？现在你给我钱？你是不是瞧不起你叔？”
许孝国被这一通话说得哭笑不得，手里的钱递过去又被推回来，推回来又递过去，两个人在牛棚门口拉扯了好几个来回，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许孝国没办法，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说了：“叔，这钱真不是我给的。是我老板给的，说是给牛的营养费。您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交代。”
李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老板？什么老板？”
“就是我在给人当保安，一天五块钱呢。”许孝国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是显摆还是不好意思的劲头，“老板说了，牛帮了忙，不能白使唤，这点钱是给牛补身子的。”
李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许孝国那张诚恳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钱，伸手接过去了。
不是因为这个钱他想要，是因为他知道，要是再不接，这孩子能在牛棚门口站到天亮。
“行吧。”李老头把钱叠好，揣进兜里，语气还是不太高兴，“你老板倒是个讲究人。”
许孝国咧嘴笑了。
两个人又站在院子里聊了几句，说村里的收成，说镇上的新鲜事，说许孝国那个一天五块钱的活儿。李老头听着，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最后拍了拍许孝国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别丢咱石弓大队的脸”。
许孝国应了一声，转身往招待所走去。夜风凉飕飕地吹在脸上，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五块钱送出去了，退伍证拿回来了，老板交代的事办妥了，媳妇那儿也算是交了差了。
招待所的灯还亮着，老远就能看见。许孝国加快了脚步，小跑着穿过了那条街。
许孝国到了招待所门口，就看见张建国坐在台阶上等着。夜风凉飕飕的，张建国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活像一只蹲在墙根下打盹的老母鸡。
“你怎么不先进去？”许孝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建国抬起头，打了个哈欠：“我在这儿等你。”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许孝国也没再多说，两个人一起进了招待所。前台已经换了人值班，是个年轻姑娘，正低着头看杂志，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问了一句“几间”，听见许孝国说跟张建国挤一挤，便把登记本往他们面前一推，连头都没抬。
两个人上了楼，找到房间，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床头柜，被子叠得四四方方的，跟豆腐块似的。许孝国和张建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这种叠法，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你先洗。”许孝国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你先吧，我抽根烟。”张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了摸口袋，没找着火柴。
许孝国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凑过去给他点上。两个人谁也没提让宁辞再多开一间房的事。
一天五块钱的工资，已经够高的了，哪好意思再让人家破费？两个人挤一挤又不是睡不下，当兵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这点事算个啥。
许孝国先去洗了，张建国坐在床边抽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带着一股劣质烟草特有的呛味儿。窗外静悄悄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又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走廊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宁辞站在许砚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不轻不重，刚好能把人叫醒。
“许砚，醒了吗？妈妈带你去吃早饭。”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有人猛地坐起来，紧接着是脚踩在地上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被手忙脚乱扶起来的声音。
门开了。许砚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可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像是在战场上被突然叫醒的哨兵，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说“我醒了，我准备好了，我马上就能走”。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在柴房里的那些夜晚，他总是睡睡醒醒，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把他惊醒，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兔。可昨天躺在招待所那张柔软的床上，被子蓬松得像云朵，枕头带着一股干干净净的肥皂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宁辞看着他那个紧张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转身往楼梯口走。许砚赶紧跟上去，一边走一边用手扒拉了两下头发，又拽了拽衣角，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楼下，许孝国和张建国已经在招待所门口等着了。两个人站得笔直，一人一边，像是在门口站岗似的。看见宁辞和许砚下来，两个人同时点了下头，没说多余的话。
天还没有大亮，街上的人不多，空气里有股清晨特有的清冽味道。宁辞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许砚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许孝国和张建国走在最后面，一人手里拎着昨天那个包袱，像两个沉默的影子。
国营饭店在镇子中央，临街，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门已经开了，里头飘出一股白面馒头蒸熟了的香味，混着肉馅和酱油的咸香，隔着十几步远都能闻见。
许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股香味钻进鼻子里的时候，他的胃猛烈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嘴里就开始泛口水。他使劲咽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
他从来没吃过肉包子。
从小到大，连一次都没有。村里供销社偶尔会进一批肉包子，有零钱的人家会买上两个给孩子解解馋。许毛蛋每次买了都要故意拿到他面前吃，咬开一个口子，让里面的油水淌出来，滴在地上，一边吃一边说“你没爹没妈没人在乎”。许砚就在旁边看着，闻着那股香味，把嘴闭得紧紧的，假装自己一点都不想吃。
可那个味道他记住了，记了这么多年。
宁辞推开国营饭店的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许砚坐在她对面，许孝国和张建国坐在旁边一桌。服务员拿着抹布擦着桌子走过来，语气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跟这个年代大多数国营饭店的服务员差不多——“吃啥？”
宁辞看了看墙上挂的菜单板，说：“十个大肉包，四碗豆浆，两碟咸菜，再来两碗稀饭。”
服务员刷刷刷地开了票，扯下来往桌上一拍，扭头就走了。效率倒是高，就是不怎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