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的目光缓缓落下，像一层薄薄的霜，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座大殿。
她甚至没有刻意去看谁，只是那么淡淡地扫了一圈，视线所及之处，福音宗大弟子只觉得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冻住了。冷汗从额头上密密麻麻地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连擦都不敢擦，就那么僵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然后，威压来了。
不是铺天盖地的那种凶猛，而是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漫过来，慢慢地、慢慢地涨高，等你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没过了头顶。大殿里的空气变得黏稠无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水里挣扎。有人试图运功抵抗，灵力还没调动起来就被压了回去，胸口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连心跳都变得迟缓了。
福音宗那几个准备闹事的弟子最先撑不住。膝盖一软，“噗通”“噗通”连着几声，像下饺子似的跪在了地上。有一个硬撑着不想跪，咬紧了牙关，脸涨得通红，可也就多撑了两息的功夫——威压加重了一分，他便再也扛不住了，双膝着地，跪得结结实实。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来，顺着下巴滴在了光可鉴人的地砖上，那红色在大殿明亮的灯火下，格外的刺眼。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那些方才还交头接耳、等着看青玄宗笑话的人，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不起眼的石子，谁都不要注意到自己。
宁辞没有再看他们。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上高台，在那把为首的金丝檀木椅上坐了下来。椅背上的雕花硌着她的后背，她不甚在意地靠了上去，神色淡淡的，仿佛刚才那一切不过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点浮尘。
大殿下方，青玄宗的弟子们齐刷刷地跪了一地。他们低着头，可脊背挺得笔直，胸口的起伏比平时快了许多——不是因为威压，是因为激动。老祖来了，当着这么多宗门的面，老祖来给他们撑腰了。有人眼眶泛红，有人嘴唇微微发抖，嘴里还在一声声地喊着“恭迎老祖”，那声音从最初的整齐划一，渐渐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在这座新建成不久的大殿里来回激荡，震得梁上的尘灰都簌簌地落了下来。
白言也跪着。
他跪在最前面，离宁辞最近的地方。他没有像弟子们那样大声呼喊，只是安安静静地跪在那里，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方砖上。可他的脊背比任何时候都挺得直，像是要把这两百年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咬牙坚持，都融进这一个挺直的脊梁里。
宁辞的威压持续了不过片刻，便如潮水般退去了。来得无声，去得也无息。
她坐在上方，嘴唇轻轻一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都起来吧。”
那声音像是一阵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吹过积雪的山巅，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与安宁。所有人身上的压力在那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一件湿透了的衣裳被人从身上脱了下来，浑身一轻，连呼吸都顺畅了。
青玄宗的弟子们应声而起，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而其他宗门的人也在不知不觉中站直了身子，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心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声音，真好听。
可没人敢再多看宁辞一眼。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福音宗弟子，很快就被人搀扶了起来。来扶他们的是福音宗自己的弟子，一个个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们这次来，是来给青玄宗难堪的，结果还没出手呢，自己先跪了。灰溜溜地扶着人退了下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敢往台上看。
那些原本准备在庆典上给白言使绊子的人，这会儿也老实了。一个个端着酒杯，脸上的表情要多自然有多自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们本来就是来喝酒道贺的，不是来找茬的。可心里头都在盘算——青玄宗什么时候冒出个老祖来？这老祖的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境界？那威压连他们都扛不住，怕是至少也得是化神以上吧？
没人敢问，也没人敢试。
“大典开始——”司仪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又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昂扬。
所有人依序入座，杯盏交错，推杯换盏，大殿里的气氛慢慢地回暖了。可这份“回暖”是表面的，底下藏着的东西，谁也不比谁少。周围几个宗门的人端着酒杯，不约而同地往青玄宗的弟子和长老身边凑，话里话外地打听同一个问题：“你们青玄宗什么时候有的老祖？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青玄宗的弟子们早就被白言交代过了，一个个对答如流，口风紧得像上了锁的箱子：“老祖一心修炼，从不过问宗门事务，也从不露面。别说你们了，就是我们这些弟子，也是今日才第一次见到老祖的真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问的人找不出破绽，只能讪讪地笑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心里头却更加不安了。一个不问世事、一心修炼的老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现身了。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没人知道答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有人心思开始活络了。
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笑着朝宁辞的方向拱了拱手，说今日青玄宗大喜，不如让门下弟子切磋一番，既助兴，也让大家开开眼界。这话说得漂亮，可底下藏着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正面不敢找麻烦，那就换个方式，让弟子们在擂台上见真章。总不能你们老祖厉害，门下弟子也个个都是天骄吧？
宁辞听了，看了那人一眼，没有推辞，微微点了点头。“可以，”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胜出之人，我另有奖励。但有一条——不得伤人。”
这话一出，大殿里的气氛又热了几分。不得伤人是规矩，可老祖要拿出奖励来，那可不是小事。以她这样的修为，随手拿出来的东西，怕是在座所有人一辈子都见不到的宝贝。
很快，擂台就在殿前的广场上搭好了。青石铺就的台面，四周插着各色的宗门旗帜，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台下围满了人，弟子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长老们低声叮嘱，面授机宜。
而在这热闹之外，有一个人——不，有一头猪，早就把宁辞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996从宁辞怀里溜下来的时候，动作轻得像一团棉花落在地上。它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就钻进了人群里。白言之前特意交代过，老祖身边的那只小猪，谁都不许怠慢。所以996往哪儿一钻，哪儿就有人笑着递上灵果来。
青灵果、赤云果、冰心果，一盘一盘地摆在它面前，996吃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咬一口，汁水四溢，满口生津；再咬一口，浑身舒坦得像是泡在了灵泉里。它吃着吃着，不知哪位修士又递过来一杯灵酒，酒香扑鼻，闻着就让人上头。996没忍住，凑上去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然后就是第三口，第四口……
等白言的弟子发现它的时候，996已经醉得东倒西歪了，四条腿打颤，走起路来跟画符似的，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弧线。两只小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挂着灵果汁液的残渍，整个猪散发着一种“我很幸福但我不行了”的气息。
那弟子吓了一跳，赶紧弯腰把996从地上捞起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一路小跑着去找白言。
白言正站在擂台边上看着比试，一转头看见弟子捧着一只醉醺醺的小猪过来，嘴角抽了抽，心里头又好笑又心虚。他接过来，996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声，又沉沉睡去，嘴里还吧唧了两下，不知道在梦里又吃什么好东西了。
白言深吸一口气，抱着996往高台上走。每走一步，心虚就多一分。他当初是交代过弟子们好好招待那只小猪，可没让他们把它灌醉啊。等下前辈看见了，会不会觉得自己这个宗主把宗门管得乱七八糟的？
他在宁辞面前站定，把996递了过去，脸上的表情要多乖巧有多乖巧，活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学生。“前辈，”他小声说，“那个……它自己跑去喝了点酒……”
宁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团醉得不省人事的白胖子，半晌没有说话。
996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很香。
宁辞抬起眼，看了白言一眼。那一眼里头没有责备，也没有不悦，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白言不知道为什么，后背的冷汗又开始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