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卷房的门开在天亮前。
东市收回来的黄纸、血囊、木印、纸人和那盏纸灯，分成五只证匣摆在案上。窗外还飘着细雨，雨丝打在瓦沟里，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纸。
陆衡亲自取钥匙开柜。
柜门一开，潮纸、旧墨、封泥和陈木的味道一齐涌出来。罗书吏捧着册子站在旁边，先写开柜时辰，再写在场人名：陆衡、许砚、宋介、温晏、罗某。
写到自己名字时，他笔尖停了半息，随后压实。
“这回不躲名了？”宋介看他一眼。
罗书吏把册子翻到空行：“旧卷若再失，后头的人也得知道我在场。”
许砚站在案前，没有伸手去碰纸灯。
那行“能验伤骨，能验父骨乎”已经被裁成窄条，外头另包一层油纸。灯油渗过纸边，留下一圈暗黄，像旧伤口外头的坏肉。
温晏把药碗放在他手边。
“先喝一口。你昨夜说话太久，喉伤会反上来。”
许砚端起药碗，苦味冲得舌根发麻。他喝了两口，把碗放回原处，手稳了些。
陆衡看了看他：“今日重照许观旧验，不是为你父亲翻一张私账。东市黄纸案牵到旧案，官面才开柜。分寸要记住。”
“记住。”许砚道。
他说得很平。
纸灯挑的是父名，可案上摆的先是东市三派险些互杀的证物，是白骨坡旧骨，是梁守一、秦娘子、董元、孔书吏那些被改过死因的人。
若他先乱，父亲的名字便会被对方拿去当绳子。
罗书吏把东市证物一件一件报给陆衡。
“黄纸四十七页，血囊三只，木印一枚，纸人两只，纸灯一盏，灰袍人供词未定。”
每报一件，他便用小竹签隔开。竹签细白，放在暗黄旧纸之间，像给乱麻插进去的骨针。许砚看着那一排竹签，胸口的躁意慢慢被按住。
父名可以刺人，证物却要排队。
宋介搬来一只矮木凳，坐下时腰背僵了一下。他年纪大了，昨夜东市一场折腾，腿上旧寒又犯，却仍把手揣进袖中，摸出一副旧眼镜片。
“许观的字，我当年见过。”宋介道，“不是只因他是你父亲。那时州府仵作里，肯把‘不合’二字写清楚的人少。写下不合，便是给自己招祸。”
许砚看向他。
宋介没再多说，只把眼镜片架好。
宋介把许观残页的旧档取出来。那页残验从州府旧档重封后，外头有三道封纸，封泥上压着提刑司旧印。封纸边角已经毛了，仍贴得很紧。
陆衡验封，罗书吏记封，许砚只看。
第一道封纸揭开，露出焦黑纸边。第二道揭开，露出“许观”二字的半边笔势。第三道揭开时，屋里火烛晃了一下，像纸页自己吸了口气。
宋介把残页压在白绢上。
许砚看见父亲旧字，胸口还是被扎了一下。
那字不华丽，却端正。每一横都像压过心里的惊，才写到纸上。
温晏把纸灯窄条移到旁边，隔着半寸，不让灯油沾上残验。
“纸灯的油里有黄柏、松烟和一点沉香。”她道，“和东市黄纸做旧的药味相近，但沉香重些。旧案里纸人糨糊也用过沉香遮味。”
罗书吏抬笔补记。
宋介眯着眼看残验：“许观当年写梁守一，死前闭气，死后悬梁。胸腹压伤，颈痕不合。这里还有一处被刮过的字。”
他用竹片轻轻压住纸面斜看。
刮痕下面，凹进去的旧笔还在。
罗书吏取来一盏侧灯，从纸页低处照过去。灯光贴着纸面走，刮痕一条条凸出来，像浅水下露出的沙脊。
温晏把屋里的窗半掩，免得风吹动残页。她的手指压在窗棂上，指尖沾了一点雨水，却没有擦。屋里火光暗下后，纸上的凹痕反而清楚。
许砚没有把脸贴太近。
越是父亲的字，越不能靠情绪去认。
许砚低声念出能辨的几个字：“胸……五点。”
温晏把灯芯挑高，宋介的眼皮也抬了一下。
东市纸灯胸口五点，白骨坡肺络五点，阿顺新尸胸五点，如今许观残验里也有胸五点。
宋介的手指停在纸边：“当年我只看见封气和悬梁，没把胸五点放在眼里。那时人人盯着妖纸案，盯着自缢，胸上几处小痕，被刮过便像没写过。”
许砚把东市黄纸中的一页副纸取出，和残验隔空比对。
红圈位置不完全相同，却都避开正骨，贴着肺络和胸肋薄处。
这不是一张纸抄另一张纸。
是同一种手法，隔了十多年又伸出来。
陆衡道：“能写十上手？”
许砚摇头。
宋介先看他，眼里有一瞬意外，随即沉下来。
许砚取过空白验格，在首行写：梁守一，旧案死者。
第二行才写：许观旧验残页重照。
“十上手是江湖旧说，不能压在死者名前。”许砚道，“先写能看见的：胸五点旧凹痕、死前闭气、死后悬梁、颈痕不合。再写与东市伪页、白骨坡肺络五点疑有同源手法。最后另列江湖旧说待查。”
他把“待查”二字写得很重，又在旁边空出半格。
那半格不是留给传闻，是留给后头能拿到的尸痕、口供、账纸和人证。若证据不到，名号再响也不能替死人说话。
宋介看着那半格，轻轻把自己的旧眼镜片摘下，放在案角。
“当年若也有人给我留这么半格，”他道，“我未必会把跌压二字写得那么死。”
罗书吏没有抬头，却把这句话也记在旁札里：宋介自陈旧验失慎，待核。
罗书吏笔尖跟着走，写得很快。
陆衡看了许砚片刻，点头。
“这就是回击。”他说，“他用父名逼你乱写，你偏不乱。”
窗外雨声细了。
许砚看着空白验格上的“梁守一”三个字，喉间的疼慢慢压下去。父亲的名字没有被拿来挡在前头，死者先站上纸面，许观旧验才有落脚处。
就在这时，姚青从门外进来，手里托着一只小木盒。
“东市灰袍人鞋底夹层搜出来的。”他说，“盒里有半枚旧封印。”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断印，印面残了半边，只能辨出两个字。
供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