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神庙到盐仓废院，有两条路。
一条在明处，穿过前街、石桥和庙门。白日香客走这条路，河灯从这里买，纸马从这里烧，孩子们在石阶上追逐，大人们在供桌前求风平水顺。
另一条在暗处。
罗书吏替娶亲外壳一线另开一行小札，笔尖在纸上顿了又顿。他从前怕签名，如今更怕少签一个见证人。门闩、封泥、炭笔、旧布条，全都要写清来处；谁递过手，谁只在门外看见，也要分开。纸页被灯油熏得发黄，他仍把字写得小而稳，像在给死人钉一枚不会松的钉。
从神像后的小门下去，过庙祝屋，钻暗道，入盐仓废院，再沿废院后墙水沟出城。车不能走全程，人能走，背货也能走。若二更街上放出“水神夜过”的话，三更庙后旧门一开，几袋盐、几只木匣、一个被捂住嘴的人，都能从百姓眼皮底下过去。
许砚站在庙后旧门前，把这两条路在心里摆开。
周横带人把暗道口封住，又在盐仓废院外布了两名捕快。可他们都知道，这种封只是明面上给县衙看的。真熟水路的人，早从水沟走远了。
“河神娶亲不是临时编的。”许砚道，“至少三年前就用过。”
周横看向他。
“白沙渡无头女尸、红衣、足底盐、头藏庙中。三年前，他们用红衣女尸和水神传闻压住失镖。如今柳阿菱又被套进同一套说法。不同的是，这次柳阿菱提前留下鞋、黑蜡和铜丝，也有人把旧头送出来。”
沈扶危道：“旧人内讧。”
“或者新旧两拨人争货。”许砚看着庙后水沟，“韩五、引河帮、盐仓、庙祝、县衙里压案的人，未必互相信任。”
庙外有人听见“娶亲不是鬼神”，小声吸了一口气。卖河灯的小贩把摊上那几张写着“水神新娘”的红纸翻了个面，不敢再露字。柳母没有在这里，可那一翻，像是先替她女儿把一层脏名遮回去。
周横把刀鞘往掌心一磕：“不信任好。狗咬狗，总能掉几根毛。”
沈扶危瞥他：“捕头说话斯文些。”
周横装没听见。
他们把账册、头骨、断刀、红漆、血布一一封好。许砚坚持让罗书吏过来誊一份封记，周横派人押着他来。罗书吏脸白如纸，见到头骨时差点吐出来，却还是咬牙把字写完。
“纸新娘腹中取出旧头骨一具。”
他写到这里，笔尖发颤。
许砚道：“写清楚：颈骨有细刃旧痕，眼眶塞黑布，麻布外有收魂结。”
罗书吏苦着脸：“许砚，这些都写进去，钱师爷会骂死我。”
“不写，日后州里问起来，先骂你。”
罗书吏看他一眼，认命地继续写。
沈扶危在旁边笑：“你这小子，学你爹学得不像，倒也有两分气人。”
许砚没有接话。他左臂又开始疼，药劲过去后，伤口像被细针一下一下挑。疼使他更清醒，也让他想起沈扶危那句“想学活骨，先学养伤”。他把受伤的手臂收在胸前，尽量不用力。
林小满从庙外端来一碗热水。
“附近没人敢烧火，我去陈记纸马铺讨的。”
“陈记纸马铺？”
许砚抬头。
林小满点头：“陈娘在铺子里。她说今晚吓坏了，正准备关门。”
周横立刻道：“带路。”
陈记纸马铺离河神庙不远，门口挂着两只纸灯笼，一只写“福”，一只写“寿”。铺子里堆满纸马、纸轿、纸人，红的白的挤在一起，晚风一吹，纸袖轻轻晃动，看得人心里发毛。
陈娘四十来岁，脸圆，头发用木簪挽着，手上还沾着糨糊。见周横带人进来，她先愣，随后便哭：“捕头，庙里的纸新娘是庙祝订的，我只管扎纸，旁的我不知道！”
周横道：“何时订的？”
“三日前。”
许砚问：“谁来取？”
“庙祝自己。还有个小徒弟，瘦瘦的，十五六岁，右手虎口有疤。那孩子说纸人肚子要空些，能装香炉。”
周横看向许砚。
义庄里的少年刺客。
许砚继续问：“纸人原本就穿红衣？”
“是庙祝说的。他说河神娶亲，要红。我还劝他，红纸夜里吓人，莫叫百姓看了害怕。他说就是要叫人看见。”陈娘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出不对，声音低了，“我真不知道他们装死人头。”
“收魂结是你打的？”
“是。庙祝拿来一团旧麻布，说里面是前些年没烧完的纸骨，要重新封进纸人，免得冲了香火。我做纸扎的，常碰这些，没多问。”
沈扶危问：“庙祝平日和谁来往多？”
陈娘想了想：“盐仓的刘管事常去庙里烧香。钱师爷也去过几回，说是替县尊祈水安。还有……还有陈家的人。”
周横皱眉：“哪个陈家？”
“陈二郎他娘。”陈娘道，“她常去庙里给儿子求平安。陈二郎爱赌，又被人使唤搬货，她怕儿子出事。”
许砚想起血布上的半个“陈”字。
有人想把他们往陈家引。可陈二郎母亲常去庙里，也许不是陷害，反而是庙祝临死前想留下的线索。陈家到底知道什么？
陈娘压低声音：“前日晚，我看见庙祝和陈二郎他娘吵。庙祝说，再不走，谁也保不住你儿子。陈家娘子哭着说，他只是替人拉车，不该背死人命。”
周横脸色一沉：“陈二郎替谁拉车？”
陈娘摇头：“我不敢听，关门了。”
许砚却想起吴婶的话。
二更，小车，红衣姑娘，瘸腿汉，油布下滴血。吴婶见到拉车的是瘸腿韩五，还是斗笠遮脸的某个人？若陈二郎曾替人拉车，他供词里为什么不敢说？是被打得不敢，还是怕牵连母亲？
纸马铺后墙传来一声轻响。
周横立刻冲过去，推开后门。门外小巷空无一人，地上却放着一只竹篮。
竹篮里有两样东西。
一块冷炊饼。
一只沾血的车轴木楔。
车轴木楔上刻着一个“陈”字，像是陈家拉车的记号。
许砚拿起木楔，血已经干了，木缝里却夹着一点红纸屑。
有人正在把小车、陈家、纸新娘、柳阿菱的死强行扣到一起。
周横咬牙：“去陈家。”
许砚看着那块冷炊饼，心里沉了一下。
炊饼不是新买的，边缘有柳家炉火特有的焦纹。
柳阿菱死前那一篮炊饼，少了一块。
陈二郎母亲攥着的半块饼，焦纹正对得上柳家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