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城中村出租屋的天台下，不到五米宽的巷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左侧便利店的冷风机对着巷口嗡嗡吹，右侧水果店循环播放着打折促销的喇叭，“阿克苏苹果十块钱三斤”的声音。
对面楼的窗户外，炒菜的抽油烟机轰隆响，油烟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隔壁楼栋小孩哭、大人吼的声音，糊在闷热的空气里。
楼和楼之间拉满了密密麻麻的电线，灵动的电动车穿巷而过，喇叭按得噼里啪啦，停在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外放的抖音神曲顺着楼梯往上飘，三层楼都能听得清歌词。
入夜之后更热闹，楼下空地聚着纳凉的人，摇着扇子扯家常，声音大得盖过了楼里的空调外机声，偶尔有晚归的租户扛着大件行李上楼，楼梯扶手晃得咚咚响，整栋老楼的楼梯也都跟着轻轻地颤。
拖着疲惫的身躯站在楼底下时，巷口卖凉菜的推车正喊着收摊，塑料喇叭的磁带有磨损，出来的声音劈劈拉拉，刮得人耳朵疼。
伍言租的房子在顶楼，七楼，没有电梯，踩在水泥楼梯上，每一步都能扬起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扶手黏糊糊的，是抽烟的人蹭上去的烟油。
推开门不到十平方米的空间扑面而来一股潮味，墙面斑驳得像长了癣，掉下来的墙皮在墙角堆了薄薄一层，我懒得扫，就任由它堆着。
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脑桌掉了大半漆，浅色木板磨得发乌，边缘翘起来一块，硌手。
伍言把从巷口超市拎来的两瓶牛二往桌上一墩，又拆开纸袋子倒出散装花生，油乎乎的花生米滚了一桌子，还有半盒切好的卤菜，是推车剩下的 last 份，老板便宜五块钱卖给了他。
时至中年，回望当初年少轻狂，不堪入目。
毕业之后的伍言在鹏城工作了几年毅然就选择了去申城，他想着功成名就后，像小说中龙王归来的场景，狠狠地打脸那些看不起自己的一众人。
而随着时光的游走，鹏城的房价从一万涨到十几万，满怀希望的伍言还是没攒下买房的钱，甚至于连首付的钱都没有，创业亏光了所有积蓄，欠了一屁股债，只能灰头土脸躲回来，缩在这小产权房的顶楼斗室里。
拧开瓶盖，嘭的一声闷响，酒气漫出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辛辣顺着喉咙烧到胃里，花生米咸得发苦，就着酒咽下去，把满肚子说不出的唏嘘全都压回去。
这时手机响起，是来自一个时常响起却又经常没有接的电话。往常这个电话很短暂，很平淡，简短到只有十几秒，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多了一句“既然回来了，有空时就来家里吃饭吧”。
接完电话后，双眼迷离，有些湿润，手上的酒，却还是一杯一杯地在喝着……
回忆不断地侵入，懊悔吗？他不止一次地反思，或许如果有答案的话，那应该是一半一半吧。
一半的无怨无悔是出生于鮀城的人，从小就知道两个字“讨赚”，骨子里流淌着现在00后不屈的工作魂，我们那边出门打工不叫打工，有很多种说法，说得最多的是“做工……做工”，工字难出头，每个人都有颗不屈的心。而在我们老家中又流传着一句谚语：“读书读书越输”。
而他很幸运的是有个开明又不是很开明的家庭，却又是另外一半懊悔的源头。
他的父亲秉着潮鮀人的一口气，当年步行大几百公里到鹏城，从两手空空到一份简单的基业，付出了难以言说的血汗，供养着小家庭。
可能是骨子的倔强，脑袋也并不是那么灵活，加上一直坚守的原则底线，所以日子一直紧巴巴，最后只能放弃姐姐的学业，集一家之力支持男丁的学业。
只可惜千禧年前后的学业，也是辅培教育红火的开端。从未接受过学前教育的他，直接上了当时算是重点的区小时，从第一节课开始就是懵的，什么26个字母什么拼音都是一概而过，看着周围同学熟悉的程度，脑袋空空的伍言就开始了一场长达十来年的追赶。
而开始落后并未让伍言怎么感受到太大的打击，老师的责怪，在读书阶段让人感到失落，但是高昂的借读费，会让伍言觉得能坐在这张课桌前倍感珍贵。
可惜的是从小对数字敏感的伍言，相对缺失的是对语言类的能力，基本上两门课加起来才能满分，他一直觉得挺不错，起码还是个很爱国的人。
他不管是百分制还是一百五十分制的数学，经常扣个几分，也时不时拿下满分，甚至还参加过学校组织的奥数小分队。
而英语老师就觉得伍言对他们有满满的恶意，经常只有个位数，就连最后的大关，也只有一个骂人嘲笑的数字，虽然最后伍言也过了线，但是却是个本b线。
老师们都倍感可惜，可能是因为上本A，于他们而言或者于他而言会好些，伍言后来更懂事的时候，每当念至此都真的也很想对他们说声抱歉。
因为可选择学校的学费太贵，最后只能在退一档在鹏城的专科学校选了一个专业。
而囊中羞涩的家里，给了他第一年学费以及一个礼拜几十元的生活费后，便踏上了他自己认为前途光明的新征程。
伍言从那时就开始了半工半读的学业，也在各种场合中见识了很多有趣的另一面。
而那时起他的家庭也开始好了起来，因为不用再那么强撑着支持借读费和学费了。
而伍言自己赚钱自己花的开心生活，也让他的心中有了几分底气。
终于到了他毕业后的一年，烦恼了很久的家庭债务没了。
后来就开始换工作，为梦想中的房和车奋斗。可能拿的是平凡人的剧本，每当想着一步登天的时候，再想进一步的时候，被活生生地拍在沙滩上。
事实证明，伍言只是个平庸的平凡人。
过程中也遇到很多人很多事，有时候感叹着社会变得太快。
尤其是在一个快速发展的社会阶段中，认知中的人性也随着环境的变化不断地下降。
当诚信少了几分真诚，狡猾变得更多。
伴随着时而有希望时而被打入谷底的情况，不断地尝试，不断失败……总觉得全款房和车就是追不上的高铁。
这时，窗外的喧嚣挤进来，楼下电动车报警器突然响了。
而热风吹得窗户玻璃都嗡嗡抖，灰尘从天花板掉下来，落在他的酒杯里，他吹了吹，仰头一口灌下去，辛辣呛得他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但是混着酒意挂在他的眼角，但是没掉下来。
喝到只剩下半瓶的时候，他的身体突然就倒下了，迷离的双眼变得深邃。
过往的记忆如同幻灯片一样不断回放……
而幻灯片的结尾是一片漆黑无字屏幕以及黑到深渊般的懊悔。
.......
叮！叮！叮！
“同学们，考试时间已经到了，请放下手中的笔……”
伍言恍恍惚惚地随着大家走了出去，有点难以置信地走去洗手间。
走到洗手台前，伸手拧开水阀，捧起清水一把一把地泼向脸……
不知过去了多久，夹杂着不知道是泪还是水，口中低喃着“我居然重生了……我居然重生了……还是在2010年……”。
他突然间就绷不住了，肩膀抖着笑出了声，越笑越大声，最后抱着膝盖蜷在地上直不起腰，眼泪混着掉涌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头上的发梢都在跟着抖，前半生的小心翼翼、拧巴纠结，全跟着笑声抖落在地。
后肩忽然被人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伍言惊得一哆嗦刚要回头，身后已经传来熟悉的笑：
“怎么那么慢，伍言，你这是哭了吗？怎么眼睛红红的，难道是英语超常发挥了？”
回头撞进对方狡黠的眼睛，刚刚连带着那点受惊的恍惚，都跟着笑声散了。
“没啊，阿坤，你也知道我的实力，只是庆祝解放喜极而泣而已啦，你呢考得怎么样？”
他转头一看是杨坤，是高中时的死党，也是个网瘾重的大脸盘眯眯眼胖子，非常喜欢二次元。
上辈子自从离开了鹏城，他们就没碰面了，大学毕业后就结婚了，伍言还做了他伴郎，可惜阿坤遇人不淑，给骗了以后还背了一身债，不过阿坤的自尊心却很强，离开鹏城后也联系不上了。
“哎，还是老样子，你也知道我的啦，上那西体应该没问题的。”阿坤很淡然地说道。
顿时伍言心中就酸了，阿坤的成绩一直都是平淡如水（一直在倒一的位置）。不过他家在鹏城虽然只是做点杀猪的小生意，但是凭借着平时给一些厂送货的渠道，愣是在鹏城关外起了栋8层高的小产权房，关键离地铁站还近，只有三百多米，所以也不愁租。
在成绩不太好的情况下，愣是通过个人体力成为一名体育生，更在家庭和学校相关人员的帮助下取得了一点个人小小成就，作为特长生并且带了一些荣誉在身的他来说，高考的压力并不大。
“咦，苟富贵勿相忘啊”伍言只能挑着眉对他说道。
“对了，你现在手头上有多少钱，能借我点吗？大概一个月后还你。”
刚刚伍言在和他打岔的时候突然间想到今年有个南非世界杯。
今天是9号，马上11号就要开始了。
上辈子假期伍言在华强亲戚那边兼职的时候经常听他们说起，甚至有时还和他们去酒吧看过球。可惜自己也不懂，所以也没跟着买。
他觉得现在虽然没赶上高考这趟改革命运的快车，倒是可以考虑这趟第一桶金的快速路。
伍言可能是因为重生的原因，他脑袋的记忆力倒是增强了很多，以前很多事情感觉就像是幻灯片一样地历历在目。
可惜并没像其他人一样有个系统之类的，不过有现在这个弥补的机会也算是幸运。
他决定这次世界杯一定要把握住机会，挣个第一桶金，要不然等着其他机会可就慢很多了。
幸好他年满18岁了，年头已经过了18岁生日，可以独立操作了，不然还挺麻烦的。
他虽然重来了一辈子，也不求大富大贵，但是小富小贵还是可以的，毕竟钱是男人的胆，也是人的底气。
“有个六千多块吧，怎么啦？出了什么事？”阿坤眯着眼道。
“没，我想去关内，关内强北那边，拿点配件出来，赚点生活费，你放心，等回款了我给你算利息。”伍言很坦然地笑着说出了这句话。
毕竟世界杯这种事不太好参与，伍言也不想实话告诉他，免得到时让他上瘾了。按照他们家的条件，说实话生活躺平是没问题的。
虽然明知这事的结果是投资，但是骤然富裕这种事，没有点阅历的话可把握不住，伍言也不能把他拉下水。
伍言在那些年里，见过太多的起起落落，年轻乍富基本上都保不住，尤其是在关内强北的时候，见过挺多千w字头的人，到最后一无所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三大禁/设局等等）。
可能也对应着那句不是你的钱，最终还是会通过其他的方式，回到社会的大盘里。
“哦，那我给你拿个六千吧，剩点我留着回去黑网吧通宵几天，嘻嘻。如果不够的话，我爸让我学车，要不然等成绩出了，到时我再给你拿，说什么利息不利息的，请我泡个网吃个饭就行了”
阿坤也知道伍言的情况，眯着眼很讲义气地这么说道。
阿坤家虽然有电脑，不过在喜欢二次元以及动作大片的情况下，他还是喜欢去黑网吧，具体原因就不多说了（可别给hexie了）。
“行啊，那到时请你吃金钱豹，多的话就不说了。”
“小打小闹挣点就好了，这样子要是亏了，后面我也能去兼职给你挣回来”马上就要有本金了，这也让我的小心脏有了些激动。
“说这话，要是亏了也不用急着给我，等手头松了给我就行。”阿坤装着像大人似的说着，可惜没有梳个背头叼着烟，要不然还真有点像大佬。
他们两个人就这么嘻嘻哈哈地晃到车站。
“走啦走啦，我车到了！明天我把钱给你送过去。”
“哎！好的！到时见！”对着阿坤挥了挥手喊道
伍言离开了车站就开始往家的方向走。
柏油路被六月的太阳晒得发软，而他就跟在路人的身后走，踩着他们影子的边缘，指尖微微发颤。
风裹着芒果香气的味道扑过来，和他记忆里2010年的夏天丝毫不差——不是他后来在申城打拼，隔着十年回忆滤镜的模糊模样，而是实打实的、带着青春气息的热风。
一路上走着想着回到家怎么面对家人，也在想着未来如何规划。
是要像上辈子一样努力争取做个人上人，还是说利用记忆中的机会，做个财务自由的无忧无虑躺平人。
回忆如潮水般涌动，可能、也许、或许，是命运的抉择或是自身能力的不足。
看透了自己，想要成为浪潮中那颗耀眼的星，但是却没有那个命。
或许守在有个家人的城市，也挺不错。
想通了以后，伍言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就像是肩上卸下枷锁，就连红绿灯看着都觉得可爱。
“欧耶”双手一拍跑着回家，本来四十分钟的路，他二十多分钟就到家了。
喘着大气站在门口，感觉身体非常棒，能跑那么久，他还能一口气上到七楼；这要是换成后期的他，酒色伤身，可没那么好的体质。
伍言忐忑地拿着钥匙转开防盗门的那一刻，菜香先扑了满脸。站在门口脱掉鞋，看着客厅木沙发上摊着的垫子，支好的餐桌上，摆着刚切好的西瓜，伍爸正看着电视，伍妈围着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还在擦水珠：“回来啦？考得怎么样，快坐下来，西瓜放在水桶里一下午了，刚切好，赶快洗手，先吃一块解解暑。”
看着发梢还未斑白的父母，伍言心里有点酸酸的感觉，眼睛可能因为路上的灰尘，感觉有些涩涩的。
“怎么啦，考得不好吗？没关系，实在不行读个专科也可以。”伍妈皱着眉头说道，而伍爸也望过来，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没，就是英语还是那样，可能有点玄了。”
“哦，那没事，去洗手，先吃西瓜，待会吃饭喝两杯庆祝下。”伍爸就是这样子，开心的时候就会喝点小酒，至于他的姐姐们还在国外务工，是跟着同村老板去的，不过每个月也会寄一些钱回来。而伍哥也还没放假，正在读大二。
吃饭的时候有些惆怅，卤味拼盘的肉香扑面而来，和他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伍妈端上了其他菜，瓷碗还是原来用的那套，碗沿磨得发白。
他夹起一筷子韭菜送进嘴里，还是记忆里刚好的咸淡。
而卤肉的蒜香混着醋味漫开，眼泪差点涌上来。
幸好陪伍爸喝点酒，眼眶红红的，要不然指不定会让他们二老觉得是不是他考试出了什么岔子。
洗漱完，躺在久违的上下木板床上，那一直在外令人失眠的软床垫，都不如此刻这硬邦邦的木板踏实。
房间的隔音效果也并不好，听到了伍妈久违的鼾声。
伍言眼泪再一次地滑了下来，蒙上被子，若有人站在床边看到被子在不停地抽搐着，肯定会觉得青春是那么美好，确实此刻感觉真的很美好。
而房间也在不知不觉中也陷入了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