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一日，周四，燕京，晴。
安盈盈走后的那天下午，燕京的阳光格外干净，天空是一种被仔细擦拭过的浅蓝色，银杏树的新叶在微风里翻动着，边缘泛着一层细密的油亮光泽。林燃坐在书桌前处理未名湖后台的接口日志，窗外的光线正从东窗缓慢地移向南窗，在键盘和桌面上留下正在缓慢移动的暖色光带。金琦灵从客厅走进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他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没说什么，只是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桌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放下手机的时候，窗台上那盆白色风信子的花瓣正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柔和的瓷白色泽。金琦灵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穿过半掩的门缝，带着一种她惯常的平静：晚上想吃什么？冰箱里有排骨和莲藕。
炖汤吧。今天想喝热的。
那你六点的时候把电脑关了，去阳台站一会儿。外面光线好。
傍晚他关了电脑，推开阳台门站了一会儿。初春的暮色正在从西边铺展开来，把天际线染成一层层递进的暖色调，从淡橘过渡到浅粉，再过渡到远处楼群之间那道正在变窄的浅金色缝隙。楼下那排银杏树的新叶在晚风里翻动着，像一层层正在被缓慢翻开的薄页。他站了一会儿，听到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声响——锅盖被掀开放到台面上的轻响、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啦声、刀落在案板上的均匀节奏。那些声音和他的呼吸节奏渐渐重叠在了一起，形成一道平稳的底噪。
他转身走回屋里的时候，金琦灵正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她已经系上了那条深灰色的围裙，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松散的蝴蝶结。她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道光从灶台和窗户之间的角度落在她的侧脸上：站完了？
站完了。
那洗手准备吃饭。
晚饭的时候她坐在他对面，窗外的暮色正在缓慢地变深。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低头吃着。她嚼完之后放下筷子，窗外的暮色已经从暖橘色过渡到了深蓝，路灯的光在窗帘缝隙处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她今天早上走了之后，有没有给你发消息？
发了一条。说已经到江城了，那盆薄荷放回了奶茶店窗台上。
她听完之后继续低头喝汤，喝了几口之后把碗放下来，那股暮色在她垂在脸侧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那挺好的，她那边窗台上有个你送的东西，你这边窗台上也有她带回来的那本书。两边的窗台都放着对方的东西，也算扯平了。
他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抬眼看着她：你没生气？
你是指她今天早上在酒店跟你单独待了一晚这件事？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清亮的轻响，上周四晚上我跟你说过，我不会让那堵墙立起来。所以今天你回来了，那件事在我这儿已经翻篇了。但翻篇不等于忘记。我只是把它放进了以后可以调用的位置里。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声音平静地落在他那碗饭旁边：你明天有什么安排？
明天周五，去创业基地。林芷那边说内容社区的合作方案，下周一要定稿。
她了一声，把碗筷叠好收进厨房，水流声随即响了一阵，然后停了，她擦干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她侧过头来看着他，灯光在她的瞳孔里落了两小点暖色的亮光：那你这周末能空出多少时间？
周六全天都有空。周日晚上之前没有安排。
她在昏暗里安静了一拍，伸手碰了碰他手腕内侧的脉搏，指腹在那里停了一下：那周末你有空了，我们去一趟新开的那家书店吧。听说那边的二楼有块很大的落地窗，光线好，能坐一下午。
周六上午阳光正好，他们沿着银杏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书店门口停下来。门面不大，招牌是浅灰色的底色，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店名。推开门的时候暖气和油墨的气息一起涌出来，一楼的书架排列整齐，金属结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他们顺着楼梯上到二楼，确实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一棵老梧桐树，初春的嫩叶在阳光里泛着半透明的绿，细碎的光影沿着树枝的走向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暖色图案。
她挑了窗边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拿铁，他点了一杯美式。她翻了几页就安静下来，偶尔他会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她翻书页的动作均匀而轻。她把书签夹进正在读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窗外：你在那边那段时间，有没有给江城的朋友打过电话？
打过。
她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下，窗外的梧桐叶正在阳光和微风的交替作用下持续地晃动，细碎的影子在书页边缘不断移动着。那你下次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不用避开我。你可以在我旁边打。她说完之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那道目光在她喝完咖啡之后短暂地移开了一瞬，然后又重新落回了他身上。
周日下午的时候，林燃坐在书桌前把未名湖的运维周报整理完，又给曹阳发了一封关于四月中旬兑现窗口的确认邮件。他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站了一会儿，那盆白色风信子的花瓣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微微卷曲着，像一个正在从盛放过渡到谢落的边界。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夏晚晴发来的消息：下周四下午，你还来吗？
他看完之后回了一句：来。下周四下午，老地方见。
他发完之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推开阳台门走出去站了一会儿，初春的暮色正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缓慢地铺展开来，浅橘色的光带正在从楼群的轮廓线向上延伸。他站在那里，初春的暮色正在从西边缓慢地铺展开来，把远处楼群的轮廓镀成一道正在变暗的深色剪影。身后的屋内传来厨房里锅盖被掀开放到台面上的轻响和油烟机低沉的嗡鸣声，她正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周准备着第一顿晚餐。
（第一百一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