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周五，阳光比前几天更暖了一些。梧桐叶已经彻底展开了，在风里翻涌成一片浅绿色的波光，把三月的江城染成了一种正在苏醒的颜色。
林燃中午到食堂的时候，红烧肉窗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他刚站到队尾，夏晚晴就端着两个餐盘从旁边的侧门绕了进来，她显然提前溜进了后厨。她把其中一个餐盘塞进他手里，薄荷的气息带着热菜的温度一起扑过来，混着红烧肉酱香和她校服上洗衣液的淡香，比他预想的更早到达他面前。
给你留好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餐盘里的菜跟他的一模一样，红烧肉、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今天第一天，排什么队。我昨天说了帮你留一份就帮你留一份。
你提前去窗口了？
我提前十分钟从教室溜出来的。我们班主任在走廊尽头跟人聊天，没看见我。她得意地晃了一下筷子，那副表情像一只偷到了鱼干之后在窗台上舔爪子的猫，那阵薄荷的气息因为她的得意而变得更加清亮，你昨天考得不错，但不能因为考得不错就不排队。今天不排，明天开始你自己排。
她低头扒饭的时候，他注意到她碗里的米饭比她平时少了一些，像是怕他注意到她的食量波动。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餐盘边缘的菜格子里，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薄荷的气息在她低头嚼肉的时候变淡了一点点，像一片被暖风吹散的薄雾。
明天中午吃糖醋排骨窗口。她说。
第二天中午糖醋排骨。第三天麻辣香锅。第四碗牛肉面。每天中午十二点，她都会准时出现在他选择的窗口对面，餐盘里的菜跟他点的一模一样，然后开始新一轮关于今天哪个窗口最好吃的辩论，或者关于你明天想吃什么的前置谈判。她偶尔会在吃完饭之后说一句明天我要吃清淡一点的，然后第二天出现在烤鱼窗口的队伍里，像一株正在缓慢适应新光照条件的幼苗，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调整着步幅和间距。
第三个周六下午，林燃按照约定去了奶茶店。安盈盈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面前的桌上放着两本书——一本是他上周送的那本旧书，一本是她自己带的浅蓝色笔记本，笔记本翻开到最后一页，上面压着一支笔帽已经被咬得坑坑洼洼的圆珠笔。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扣，头发披在肩上。看到林燃手里又拎了一个牛皮纸袋进来，她的眼睛在那道正在靠近的光线下亮了一下。
你又带了两本？
一本我看过的，一本新买的。他把纸袋放在桌上，抽出两本书来。上面那本是他自己翻过很多遍的旧书，书脊已经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粘过一道，边角卷得厉害。下面那本是一本新小说，还没拆封，封面上印着最近出版年份的商标，边角剪裁整齐，油墨味还没散尽，你先看我读过的这本，看完之后告诉我你在哪一页停了。那本新的留到你下次不够书看的时候再看。
她拿起那本旧书，翻开扉页。林燃的名字写在扉页右下角，字迹端正，旁边用铅笔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阵若有若无的奶香气息在她靠近的时候变得更加清晰，像刚蒸好的馒头掀开锅盖那一瞬间涌出来的白气，温热的、带着淀粉和糖分的微甜。你还在书上画星星？
偶尔。
她翻到第一页看了几行，然后合上书放在旁边。我先跟你说一下我这里的情况——那段走廊我改了五遍，终于把最后一句话写出来了。她转过身，对他说了那句话。她把笔记本推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上面写着一段新的文字——女孩在走廊尽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对面的人，轻声说：我一直在等有人从这条走廊走过来。
林燃读完了那行字，把笔记本推回去。这句话她等了很久才找到出口。是你帮她找的。
她看着他，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拿起那本他签名过的旧书，翻到扉页那颗星星上。奶香的气息在她低头的时候变得更加清晰，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打开的糖纸，露出了里面那层包裹着的、被反复折叠过的颜色：那这句话之后，她走过去了。她走过去之后，遇到了一个也在走廊里的人。
这个人是谁？
还没写。她把书合上，放在那叠书的顶端，等我看完你这本旧书，就知道这个人长什么样了。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沿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清亮的轻响，那道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落在她卫衣的肩头，把她整个人拢进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那你下周还来吗？
来。每周六下午三点，这个位置。
她拿起桌上那两本新书放进帆布袋里，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奶香的气息在她低头拉链的动作里停留了片刻：如果你下周来的时候，我把那本旧书看完了，我会告诉你我在哪一页停了。你猜对了的话，我请你喝下一杯奶茶。
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的时候，三月的阳光从门缝涌进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那阵奶香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又散开了，混进了街边小吃摊升起的白雾和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里，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埋入土中的坐标，等待下一周的同一时刻重新浮出地面。
那天傍晚回到兴隆巷的时候，林建国正在楼下擦那辆旧电瓶车。他弯着腰，用一块旧棉布仔细地擦着车座和后视镜，车身已经擦得反光了。他直起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看到林燃回来了，很随意地说了一句：老李那边我去过了，说下个月就能开工，工资日结。你那个事……没白说。
林燃站在巷子里看着林建国把棉布对折了一下搭在车把手上。暮色从巷子两头涌过来，把整条巷子拢进一片正在变深的光里，他爸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沿着青砖地面的缝隙延伸到他脚边。他没有说我说得对吧你信我就对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挺好。
他走进单元门的时候没有回头，但那些正在向他靠拢的温度——走廊尽头薄和的凉意、奶茶店奶香的甜润，以及那阵可能还在某个拐角处被夜风覆盖着的桂花香气——正在以各自的速度沿着各自的方向朝他汇聚过来，像一条条不同颜色的线，从不同方向拉着同一个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