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推开车门，一脚踏到水泥地上，热浪混着柴油味、海水的咸腥味，还有货箱上那股陈年桐油的味道，一下子裹上来。
中环码头正闹得厉害，装卸工光着膀子扛包，扁担压在肩上咯吱响，拖车在通道里挤着往前挪，谁也不让谁，汽笛一声接一声，从海面上闷闷地传过来。
沈国栋绕到车后，压低声音：“你在这儿等着，我先找陈仔问问，了解一下泊位和船上人员情况，这会儿有没有人盯着。”
“行。”
沈国栋抬脚走了，身影挤进货堆里，很快就被一排货箱挡得看不见。
赵向东站在原地没动，两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不紧不慢地扫着四周。
左边那条通道通着外面的马路，右边一溜铁皮棚，棚子后头是靠海的缆桩，中间这条主道进出都要过门岗。
他把这几处一一记在心里，手背贴了贴胸口，通行证在贴身兜里，还在。
等了约莫一刻钟，沈国栋从货堆后头拐出来，身后跟着陈仔。
陈仔手里夹着半截烟，脖子上全是汗，冲赵向东点了点头：“那条船靠在中段七号位，卸货的班组是自己人，我跟管事的打过招呼。你们上去，快进快出，别在船上磨蹭。”
“陈哥，有劳。”赵向东应了一声。
“顺着那条跳板上去就行，别走错。”陈仔抬手往左边指，“旁边那条是别的船，人家在卸化工料，味道冲。”
沈国栋在前头开路，赵向东跟在后头，绕过一堆码得歪歪扭扭的货箱。
跳板搭得陡，铁板上洒着水，走一步滑一下，脚下的江水从板缝里一晃一晃地露出来。
赵向东扶着边上的缆绳往上走，走到一半，听见船身上传来金属敲击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上了甲板，热气更浓，船舱门敞着，里头黑黢黢的，堆着成排的木箱和捆扎好的货捆，缝隙里透出一点从舷窗进来的光。沈国栋在舱门口站住脚，侧身让开：“你进去，我在这儿守着。”
赵向东没多说，低头进了船舱。脚下的舱板踩上去发空，一股铁锈混着机油的味道。
往里走了七八步，转过一堆货箱，维克多就在那儿。
维克多背靠着舱壁站着，一只手搭在旁边的货箱上，另一只手垂着，左胳膊那道疤在薄衬衫底下露出一截。
他身边只跟一个船员，瘦高个儿，正蹲在地上收拾绳索。
听见脚步，维克多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把下巴轻轻一点：“赵，你来了。”
“维克多。”赵向东站定在他面前，“路上辛苦。”
“辛苦谈不上，就是熬人。”维克多带着俄语腔，声音压得很低，“十几天在海上，白天黑夜都盯着舱门，睡不踏实。”
他侧过身，从货箱后面拎出三只帆布袋。一只有点旧，提手磨得发亮，另两只颜色偏深。
三只包一并推到赵向东脚边，落地的声音沉，“咚”的一下，压得舱板都闷响。
“安德烈那边本来备了一只皮箱，临上船前换了。”维克多低声解释，“皮箱太扎眼，帆布袋混在货里不显眼。三只分开装，万一出岔子，也不至于一锅端。”
赵向东点了点头，蹲下身。包都用粗帆布裹着，开口处压着铅封，封条上打着号码，边缘压得实，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他伸手在封条上按了按，指头顺着封口一路划过去，三只包里只抽了靠外那一只，掀开一角，看了看里头码着的捆扎，颜色、扎带都对，随即把布角按回去，压平。
赵向东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他和安德烈打过不止一次交道，从化肥到钢轨，从来没出过岔子。
真要在码头上当着装卸工的面，一捆一捆拆开来点，才是给自己找事。
赵向东把帆布袋抓在手里，掂了掂，沉得手腕往下坠。他站起身，把包往怀里一抱。
维克多看他收得干脆，脸上才松了一点，声音依旧低：“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这一趟能平安到港，是赶得巧，路上避开了两条查得紧的稽查船，船长也肯配合，把东西压在舱底，报的是杂货。往后要再走这条渠道，安排得提前定，不能当成常法。”
“我记下了，多谢。”赵向东说。
“安德烈那边我会回话，说东西已经交到你手上。”维克多顿了顿，“你自己在香港地面，也多留神。”
赵向东朝他点了下头：“一路辛苦，回去的路上保重。”
没有多话，也没有多余客套。维克多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算是道别，转身跟那个瘦高个儿船员说了句什么，两人就往船舱深处去了。
赵向东拎着包往舱门走，帆布磨着手心，包身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撞在腿上。
走到舱门口，沈国栋侧过身，一眼就看见了，目光在上面停了半秒，随即抬起来看赵向东的脸，什么也没问，只把身子往旁边一让：“下去吧，走慢点，跳板滑。”
下跳板比上来时更难，赵向东一手拎包，一手揪着缆绳，脚下一点一点地挪。沈国栋走在他前头半步，每到铁板接缝处就回一下头。
回到地面上，赵向东把包靠在车边，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帆布提手都被攥潮了。他缓了口气，把三只包在脚边拢了拢。
沈国栋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刚才那个就是维克多？”
“是。”
“人看着靠得住。”
“靠得住，一位老朋友介绍的。”
陈仔还在铁皮棚门口站着，见他们下来，把烟头在鞋底按灭。赵向东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港币，折了两折，塞到他手里：“今天多亏你，买包烟抽。”
陈仔推了一下，见推不过，也就收了，揣进衬衫口袋：“往后有事提前说一声，码头上我能说得上话。”
沈国栋打开后备箱，赵向东把三只包塞进去，用一块旧篷布盖上。
车门关上，外头的嘈杂一下被隔在玻璃外面。沈国栋发动车子，慢慢从货堆中间倒出去，在门岗处停了停，值班的人探头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车子驶出码头管制区，上了马路。汽笛声弱下去，混进了街上的车流声。
赵向东靠回椅背，手心还留着帆布磨出来的粗糙感。
沈国栋眼睛看着前头，隔了一会儿才开口：“我那个二楼，白天楼下是铺面，人来人往，楼上就一扇薄门，锁都不顶事，这么一笔现金搁在那儿，我睡不着觉。”
赵向东没接话，眼睛看着窗外。街边一家挨一家的招牌往后掠，人影在车窗外一闪一闪。
“香港这地方，钱好赚，也很乱。”沈国栋接着说，“你手里有现钞，一时半会儿又不能全塞进银行，就得想个稳当的去处。放我这儿只能顶几天，时间长了准出事。”
“我心里也清楚。”赵向东说，“我想投资日本的股市，你有推荐的机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