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吃了两碗饭，才放下碗筷，拍了拍肚子。
“哥，吃撑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
“你夹的嘛。”
秀莲在旁边笑了一下，把碗收了。小丫从炕沿上出溜下来，跑去猪圈看小花和大黑了。
连着歇了两天，外头没有外出奔波的活计，正好收拾家里积攒的零碎。
仓房里堆着几麻袋干蘑菇、木耳、松子，秋收后村里人陆续送来的，秀莲一个人忙不过来，账本记了一半搁着。
赵向东把麻袋一袋一袋翻出来，干透的、没霉的码在一边，潮的挑出来重新晾。
秀莲在旁边记账，写两笔就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山货理完了，赵向东背上柴刀上了后山。新房盘了炕，灶房也大了，入冬之后耗柴比旧屋多，得提前备足。
砍了一上午，捆了四捆柈子，扛回来码在院墙底下。
小丫放学回来，看见院墙底下码的柴垛，走过去看了一会儿。
“哥，这柈子比我高。”
赵向东从仓房出来：“嗯。”
“那我啥时候能比它高？”
“你天天吃饭就能比它高了。”
小丫想了想，又看了看柴垛：“那得吃到啥时候。”
赵向东没接话，小丫自己乐了，跑进屋去了。
柴码好了，赵向东去新房转了一圈。墙白灰干透了，炕也烧了几回，屋里没潮气。
他蹲在院子里看了看，猪圈砌得结实，仓房门也安上了，就差把东西搬进来。
晚上吃饭，赵向东跟秀莲说：“新房晾得差不多了，明天去找你爹定个日子。”
秀莲筷子停了一下：“行。”
小丫听见了，从碗里抬起头：“哥，要搬家了？”
“嗯。”
“那我那个屋能搬了？”
“当然能了。”
张小北把碗放下：“向东哥，我住哪间？”
“西边那间，挨着仓房。”
张小北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好，我把你们保护在中间。”
第二天一早，赵向东去了王木匠家，王木匠正在院子里刨木料，听见脚步声抬头。
“向东来了。”
“叔，新房晾好了，想定个搬家的日子。”
王木匠放下刨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进屋翻了翻炕柜，拿出一本卷了边的小黄历，蹲在门槛上翻了几页，又抬头看了看赵向东。
“搬家得选三六九，图个顺当。二五八也行，但三六九更稳当。”他手指在黄历上点了点，“后天是初九，赶得上。再往后就是十六，隔得远了点。”
“那就初九。”
王木匠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搬家得赶午前，过了晌午不兴搬。你回去跟秀莲说一声，东西头天晚上归置好，第二天一早开始搬。”
“行。”
临走，王木匠叫住他：“向东，搬家有几样规矩，你跟秀莲说清楚。一个是旧屋的炕席揭下来带走，别留那儿。另一个是旧屋各屋的灯泡都拧下来，不能留着。还有就是搬进新屋头一趟，手里不能空着，得拿点东西。”
赵向东听着，一一记下。
“还有，”王木匠顿了顿，“搬家那天让秀莲先进门，拿七样东西，先进灶房，把东西放下，再搬别的。”
“记住了，叔。”
王木匠又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你们先搬，我和你婶还年轻，暂时不搬过去了，等过两年再说。”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没多劝：“行，叔，那您和婶啥时候想搬，随时说。”
王木匠摆了摆手：“知道了，去吧。”
回到家，赵向东把王木匠的话跟秀莲说了一遍。秀莲听完，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去仓房里翻出一把旧炕席，卷起来搁在墙角。
又搬了把凳子，把旧屋各屋的灯泡一个一个拧下来，用旧布包好，放进筐里。
小丫跟在后面看，问了一句：“秀莲姐，灯泡为啥要带走？”
“搬家不留灯，留灯就是把好日子留给人家了。”
小丫“哦”了一声，跑回自己那个屋，把窗台上的图画册、红头绳、糖纸一样一样收进书包里。
张小北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翻来翻去就那么几件。
初九那天，天刚亮透，赵向东就起了。他在院子里放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一阵响。
小丫捂着耳朵躲在灶房门口，又怕又想看，踮着脚从门框边上探出半个脑袋。
周大壮从自家门口探出头来喊：“向东，这就搬了？”
“搬了！”
“等着，我来搭把手！”
周大壮趿拉着鞋跑过来，后面跟着李满囤。两人二话不说，一人扛起一袋蘑菇就往牛车上搬。
张小北本来在扛被褥，看见他俩来了，赶紧让出地方，转头去拎碗筐。
小宝搬着自己的书包和作业本，安安静静跟在后面，不说话，但走得稳当。
秀莲最后检查了一遍旧屋，灶台擦了，炕扫了，窗户关严实了。
她蹲在炕沿上，把那张旧炕席揭下来，卷好，夹在胳膊底下。
赵向东扛着最后两袋蘑菇出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堂屋，没说话，把麻袋码上牛车。
“走。”
五个人出了院门。老黄牛拉着车，从旧屋到新房，隔着半条村路，拐个弯就到。
新房院门敞着，到了门口，赵向东把牛车停下来。秀莲从车斗里拎出那个装七样东西的筐，先一步进了院门。她从筐里拿出新扫帚，扫了扫门槛，又拿出米、水、土、硬币、锅、火柴，一样一样摆进灶房。灶台上放好锅，锅里搁了把米，搁了枚硬币，旁边摆着扫帚和一包火柴。
小丫站在灶房门口看，小声问小宝：“二哥，秀莲姐在干啥？”
“搬家燎锅底。”小宝说。
“燎锅底是啥？”
“就是第一顿饭在新灶上做。”
小丫点了点头，没再问，跑回院子里看赵向东卸车。
赵向东把被褥扛进正中的那间，张小北扛着碗筐跟在后头，小宝拎着自己的书包和作业本进了西边第二间屋。
小丫跑进最东边第二间，把书包往炕上一放，又从里面掏出图画册、红头绳、糖纸，一样一样摆在窗台上。
摆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上去把图画册挪正了。
张小北把碗筐搁进灶房，又跑出来搬自己的铺盖卷。他扛着铺盖卷进了西边那间屋，把铺盖往炕上一扔，站在屋中间转了一圈。
赵向东从门口路过，看了他一眼。
张小北没回头，说了一句：“向东哥，这屋真不赖。”
秀莲在灶房里烧了第一灶火，她蹲在灶坑前看了一会儿火，站起来摸了摸锅台，温热的。
锅里添了水，煮了一锅小米粥，又熥了几个馒头。
王木匠和他媳妇也来了，王木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蹲下来敲了敲墙根的石头，站起来跟赵向东说了一句“地基没潮”。他媳妇进了灶房，跟秀莲忙活了一会儿，端出一盘炒鸡蛋。
中午，五个人围在新炕桌上吃了第一顿饭。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昨天剩的一盘炖菜。
王木匠给赵向东倒了一盅酒，自己也倒上。
“这房，盖得实在。”王木匠端起酒盅，“燎锅底燎好了，往后日子肯定红火。”
赵向东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吃完饭，王木匠两口子起身告辞。
王木匠在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房子，点了点头，没说话，走了。
秀莲收拾碗筷。小丫从炕上蹦下来，从东屋跑到西屋，从西屋跑到正屋，又从正屋跑回灶房。
跑了一圈又跑一圈，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五——哥，五间！”
张小北喝了酒，脸有点红，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哼歌。
哼着哼着声音大了，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调子跑了半个村。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张小北手在膝盖上打拍子，脑袋一晃一晃的。
小丫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歪着头听。听了一会儿问：“小北哥，你唱的啥？”
“《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听过没？”
“没听过。”
“那我教你。”
张小北一句一句教，小丫跟着一句一句学，跑调跑得更厉害。小宝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抽了抽，转身回屋去了。
屋里，炕烧得热乎，被褥铺得整整齐齐。
窗外，小丫和张小北的歌声还没停，跑了调，但嗓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