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灰蓝中山装的走上前，掏出工作证递过来：“赵同志，我是嫩江农场的，姓周。这位是老孙，我们场部的。”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自行车，“我们从场部骑过来，一路打听，才找到你家。”
赵向东接过工作证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双手递回去：“周同志，孙同志，屋里坐。”
秀莲听见院里动静，已经搬出两条长凳，转身进灶房端出两碗凉白开，轻轻搁在两人面前的矮凳上。
周同志坐下，把边角磨得起毛的文件包放在膝盖上，没有多余客套，开门见山。
“赵同志，我们去黑河采购物资时，听说你置办了一台收割机。场里今年种了三千多亩大豆，靠人工收割进度太慢，往年经常拖到下雪，豆子损耗不小，今天来是想用你的机器帮忙收大豆。”
“三千多亩？”赵向东微微一怔，轻声重复了一遍。
“对。场部党委专门开会研究过，想用你的机器收一千亩，工钱由你来开。”周同志语气诚恳，能看出来场里确实急。
赵向东低头略一思忖。这趟活既能挣一笔收入，还能卖农场一个人情。打定主意，他抬眼开口：“可以帮忙，一亩五块，你们看怎么样？”
周同志侧头和身旁老孙对视一眼。老孙眉头微微一皱，摇了摇头：“五块？这价钱，比雇人工要贵不少。”
赵向东没有急着争辩，慢慢说道：“孙同志，咱们掰着指头算笔账。农场三千多亩豆子，纯靠人工收割，要是今年落雪早，大豆埋进雪里，损失就大了。再说人工工钱，再加上管饭、补贴，一亩地最少也要三块。这还不算来回车马开销，还有收割时踩倒豆秆、掉落在地里的豆粒损耗。”
老孙抿紧嘴唇，没有接话。
“我的机器一天能收一百多亩，收完直接出粒，省去打场工序。而且收得干净，籽粒损耗低，能做到颗粒归仓。五块钱一亩，细算下来其实划算。”
周同志低头沉思片刻，转头和老孙低声商量两句，随后抬头点头：“行，就按你说的，五块一亩。明天机器能不能进地？”
“能。”
双方当场敲定，签下简易协议。农场调配一台拖拉机，跟着收割机转运粮。
送走周同志和老孙，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秀莲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向东，一千亩地，就你一个人开机器？”
“一个人扛不住。”赵向东坐在门槛上思索片刻，“得找个帮手。”
“找谁？”
“周大壮。人踏实，肯下苦。”
秀莲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他：“舍得教他手艺？”
赵向东笑了笑：“教会他，我才能腾出手忙活别的事，往后我的重心是在贸易上。”
秀莲没再多说，转身回灶房烧水。赵向东起身，径直往周大壮家走去。
周大壮正在院里拿木叉捶打豆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赵向东跨进院门，当即停下手里的活：“向东？啥事，这么急着跑过来？”
“大壮哥，想不想学开收割机？”
周大壮手上一顿，木叉差点脱手砸在地上，满眼不敢置信：“你说啥？让我学开那台洋机器？”
“没错。跟着我出门干活，一天五块工钱。等你摸透学熟，往后这台机器，你也能上手开。”
周大壮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他媳妇从里屋探出头，手里攥着擦锅的抹布，眼睛瞪得圆圆的。
“向东，你……这话当真？”周大壮声音都带着颤。
“真的。明天一早动身去嫩江农场收豆子，你跟着我。前期我来操作，你坐在旁边多看多记，慢慢上手。”
周大壮低下头，攥紧手里的木叉，半天沉默不语。
他媳妇在一旁急了，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你倒是回话啊！一天五块钱，上哪儿找这么好的营生？”
周大壮把木叉往地上一插，使劲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闷声开口：“向东，我……我怕是学不会。那机器金贵得很，万一给弄坏了，我赔都赔不起。”
赵向东静静看着他，没有催促。
周大壮憋了片刻，继续说道：“我种了二十年地，只会使唤牛、锄头、镰刀。那铁疙瘩，我看着心里就发怵，真让我坐上去，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大壮哥，”赵向东蹲下身，和他平视，“当年你学赶牛，是一天就学会的？”
周大壮摇了摇头。
“学扶犁，也是一天学会的？”
周大壮又摇了摇头。
“这不就对了。我教你，你慢慢学，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开机器跟使唤牛是一个道理，熟能生巧。再说机器真出问题，有我顶着，你怕啥？”
周大壮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他媳妇在旁边又推了他一把：“你个大老爷们，向东都不怕，你怕啥？赶紧应下来！”
周大壮吸了吸鼻子，忽然咧嘴笑了，用力搓着手：“行！我去！向东，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现在跟我回家里，我带你认机器各个部件，晚上咱们一起翻说明书。明天赶路的时候，我在路上慢慢跟你讲操作要点。”
周大壮转头朝屋里大声喊：“孩儿他娘，快给我收拾两套换洗衣裳，明儿我跟向东出远门干活！”
他媳妇应了一声，抹布往肩上一搭，快步回屋打包行李。周大壮跟着赵向东往外走，走出去两步，又折回去，把木叉靠墙放稳，才大步追上赵向东。
回到赵向东家时，天色已经擦黑。赵向东把收割机从简易棚子里开出来，熄火停机。
“来，咱们先认部件。”他拧亮手电，光束落在机器内部，一处一处指给周大壮看。
周大壮凑近机身，伸手轻轻摸了割台刀，又蹲下身打量滚筒结构，点了点头：“大概懂了，原理跟村里的打谷机差不多，就是个头大太多，靠柴油机带动。”
“对，原理相通。”赵向东手指移到发动机位置，“这是柴油发动机。今晚先把各个部件认熟。”
两人蹲在机器旁，赵向东一边比划一边讲解，周大壮听得全神贯注，时不时开口提问。
秀莲端来两大碗饭菜，两人就坐在院子地上，就着晚风边吃边聊机器门道。
吃完饭，周大壮回家收拾行李。赵向东坐在炕上抽着烟，秀莲收拾完灶房走出来，挨着他坐下。
“向东，你教大壮哥开机器，就不怕他学会了，以后自己单干？”秀莲轻声问。
赵向东吐了一口烟，思索片刻：“单干是必然的，不过那应该是几年后，我们估计都不种地了。”
秀莲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轻声说道：“你这一年，天天在外奔波。小宝小丫总念叨，说哥好久没在家好好吃一顿饭了。”
赵向东愣了愣，掐灭手里的烟头：“等这阵子秋收忙完，好好歇两天。”
“这话你可说好了。”秀莲站起身，把碗收进灶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向东把收割机开出院子，踏上通往嫩江农场的土路。
六十多里土路坑洼不平，机器一路颠簸摇晃。周大壮紧紧攥住扶手，目光一刻不离赵向东握方向盘的双手，把每一个动作默默记在心里。
“这款收割机是采用的液压马达，可实现无级变速，一般我的挂上档后，就用脚下的踏板控制速度，一个是前进，一个是后退。踩踏板时稳住，别猛踩。下地作业，眼睛盯着前方田地，余光看着割台。”赵向东一边驾驶，一边耐心叮嘱。
周大壮不停点头，一字不落记在心里。
“到农场之后，头几天我来开，你专心看。等摸熟整套流程，再让你上手试。”
“行！我好好学，争取早日上手。”
一路颠簸将近三个钟头，终于抵达嫩江农场场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