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晨光清亮。
赵向东看着收拾行囊的张小北,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小北,今年我不准备再做跨境易货了。”
张小北手上打包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这单做完就收手?咱们这条路才刚走顺。”
“看着是顺,实则越走越险。”赵向东语气平稳。
“苏方那边人事牵扯复杂,国内又是层层调度牵制。眼下能挣到钱,往后变数只会更多。生意一旦做大,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把控。今年见好就收,是最稳妥的选择。”
他顿了顿,侧目看了一眼屋里正在看书的小宝。“挣钱重要,但有些东西,比挣钱更重要。”
张小北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赵向东望着他,继续交代。
“所以这一趟进京,你把文件送过去,交割备案办妥,就不用回二道坎了。”
张小北当场愣住,满眼错愕。“向东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本就是北京人,根就在城里。”赵向东从兜里摸出两沓厚实的美金,轻轻搁在木桌上。“这两万美金,足够你在北京稳稳落脚,做份安稳营生。不必再跟着我跑边境、闯风口,担着风险。”
张小北盯着桌上的钱,半晌默然不语。
片刻后,他伸手,轻轻将钱推了回去。
“钱归钱,事归事。风险我不怕,我就想跟着你干。”
赵向东看着他执拗的模样,没再劝说。
“行,先把差事办好。剩下的,办完再说。”
张小北将合同和装车计划表用油布层层裹牢。
贴身揣进内兜,美金单独捆扎妥当,压在帆布包最底下。
他挎好背包,站在院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向东哥,那我走了。”
“路上当心。到了铁道部,亲手交给陈同志,当面把交割时间讲清楚。
办完就回来。”
“放心。”
张小北快步走出村口,搭上前往黑河的拖拉机。
当天下午,顺利登上了进京的火车。
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他对这里的街巷、公交、机关大院熟门熟路。
出了北京站,轻车熟路换乘公交,直奔铁道部大院。
门卫仔细登记核查后,陈同志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他一眼认出张小北,微微点头。
“小张,这次就你一个人过来?”
“陈同志好。”
张小北取出怀里油布包裹的文件,双手郑重递上前。
“向东哥在边境脱不开身,托我专程送来俄方合同和装车计划。俄方已经敲定,十天之后,五千吨钢轨准时运抵布拉戈维申斯克口岸。”
陈同志接过包裹,拆开油布,逐页仔细翻阅。
看到装车计划表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五千吨,这个体量不小,苏方确定十天之内能准时到货?”
张小北记牢赵向东的交代,心神沉稳,如实回道。
“确定,货已经在哈巴罗夫斯克组织装车了。”
陈同志抬眼看了他一眼,继续翻看文件。条款清晰,公章齐全,全程没有半点纰漏。
他合上文件,神色郑重。
“文件我收下,马上归档备案。你回去转告赵向东,俄方手续合规,没有问题。”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
“国内这边,部里已经启动统筹调度。多省酒厂统一备货,车皮计划同步申报推进。十天期限,部里统一调度,保证按时到位。”
“我记下了。”
“还有一点。”
陈同志认真叮嘱。
“这笔跨境易货属于专项业务,消息务必严控,严禁对外泄露。”
“明白。”
正事彻底办妥。
张小北走出铁道部大院,站在台阶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上次跟着赵向东来京,他只是跟在身后观摩学习。
这一次,他独自对接部委,独自办成整件大事。
心里格外踏实,也多了几分笃定。
他没有立刻买返程票,坐公交回了家。
开门的是他母亲,看见他突然回来,明显愣了一下。
“怎么回来了?不是一直在东北跟着人做事吗?”
“回来办点事,在家住两天。”
母亲没有追问,转身进了厨房。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卧着金黄荷包蛋,撒着翠绿葱花。
张小北饿坏了,呼噜呼噜吃完,把碗往前一推。
“再来一碗。”
母亲嘴上嘟囔着‘在外头不知遭了多少罪’,手上却麻利地再起锅烧水。
吃饱之后,张小北在屋里转了一圈。一切都和他离开家的时候一模一样。
傍晚,父亲下班回家。
看见他在家,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余寒暄。
晚饭桌上,母亲做了四个家常菜。
父亲倒了一小盅白酒,慢慢抿着,偶尔问两句东北的生活。
张小北挑着能说的如实回答:那边人热情实在,生意踏实。
晚饭收拾妥当,一家人坐在客厅。
张小北犹豫许久,从帆布包最底层取出那两沓美金,轻轻放在茶几上。
“爸,妈,这是我这段时间挣的,是向东哥给我的酬劳。”
母亲看着两沓厚实的外币,瞬间愣住。“这么多?这、这是美金?”
父亲原本靠着沙发喝茶,闻言抬眼,目光落在钱上,神色有些惊讶。“两万美金,赵向东手笔够大。”
张小北点头:“我想着交给家里,你们存着。”
母亲连忙摆手,慌忙把钱推回他面前。“我们不要!你在外头做事不容易,这钱你自己留着。”
“家里不缺钱,不愁吃穿。”父亲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你长大了,自己挣的钱,自己保管。”
他看着张小北,眼神严肃却温和。
“我和你妈在北京生活安稳,不用你补贴家里。这笔钱,是你的底气。你跟着赵向东闯荡,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母亲跟着附和:“对!你在外头做事,处处要用钱,自己揣好,别乱花。”
张小北看着父母坚决的模样,心里一暖。
别人家父母盼着孩子交钱养家,他家父母只求他平安顺遂。
他没再坚持,默默把美金重新收好,贴身揣回兜里。
第二天一早,张小北简单收拾行李,跟母亲道别。
母亲追到门口,手里攥着两个温热的煮鸡蛋,硬塞进他兜里。
“路上吃,别饿着自己。”
张小北揣好鸡蛋,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回头一望,母亲还站在门口,悄悄抬手擦了擦眼角。
他压下心头暖意,转头去往火车站。
当天下午,登上了北行的绿皮火车。
一路颠簸,等抵达黑河,再徒步往二道坎走时,天色已经擦黑。
六月晚风轻柔,地里豆苗绿油油一片,铺到天边。
路边杨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满是夏意。
还没进院子,张小北就扬声喊:“向东哥,我回来了,事办完了。”
进了屋,张小北一屁股坐到赵向东身旁,掏出那两沓美金,放在两人中间。
“这个还给你。”
赵向东扫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
“给你的。”
“太多了,我根本用不上。”
“用不上就存着。”
张小北攥着钱,沉默良久,声音放得很轻。
“向东哥,你说今年不做了,那明年呢?”
赵向东没有接话,静静喝了一口水。
“我等你。”张小北眼神格外认真。
“你什么时候想做,我什么时候跟着你。就算不做跨境生意,我也留在二道坎。给你跑腿、看仓库、下地干活、喂猪,都行。”
赵向东侧头看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浅淡笑意。
“你一个北京大院子弟,留下来喂猪,不嫌丢人?”
“丢什么人。”
张小北梗着脖子,语气坦荡。
“二道坎农民能干的活,我张小北一样能干。”
赵向东没再说话,起身走进屋里。
屋门没关严,灶房里传来秀莲舀水的轻响,烟火气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