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号也得排。我昨天挂的普通号，大夫说我这病得专家看，让我转专家。专家号哪那么容易挂？”男人低头看了看网兜，“我在这门口蹲了四天了，旅馆住不起。”
赵向东没接话，走到队伍末尾站定。
前面一个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第一次来吧？得带个小凳子，站一天腿受不了。”她脚边搁着折叠马扎，布兜里装着水壶馒头。
赵向东道了谢，前面四五十号人，队伍慢慢往前挪。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看病难”。
在二道坎，缺钱他去挣，缺粮他去种，缺地他去开。只要肯折腾，没有过不去的坎。
但在这家医院门口，他手里攥着五万块钱，却只能跟旁边那些穿旧棉袄、拎网兜的普通人一样，一步一步往前挪。
钱在兜里，使不上劲。
天渐渐亮了。七点多，队伍往前挪了一截，赵向东跟着走到挂号大厅门口。
八点左右，窗户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喊：“专家号没了！普通号还有，挂完为止！”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骂了一声，有人蹲下去收摊子。赵向东站在队伍里没动，前面还有二十来号人，普通号应该能挂上。
轮到他时，窗口递出一张挂号条。他付了五毛钱，攥着挂号条和片子往门诊楼走。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靠墙等叫号的，有蹲地上翻病历的，有举着化验单楼上楼下跑的。
赵向东找到二楼心内科，在诊室门口长椅上坐下，等了将近一个钟头才轮到他。
大夫五十来岁，戴着眼镜，低头翻病历。赵向东把小宝的病历和黑河医院的片子递过去。
大夫翻了翻，又对着窗户光看了看片子。
“室间隔缺损，缺损不小。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年二月。”
“以前没查过？”
“没有，以前没有发现。医生说是先天性的，让来北京做手术。”
大夫放下片子，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片子我看了，大体明确。但手术前得在我们这儿重新做检查，心脏彩超、心电图、x光，都得做。检查结果出来，再定手术方案。”
“大夫，什么时候能住院？”
“先做检查，结果出来再登记床位。床位紧，得排号。先去一楼把检查单交了，明天来做。”
赵向东拿着检查单出了诊室，站在走廊里看了一遍。
三项检查，他知道是什么，但去哪儿做、怎么排，摸不着门道。
从挂号到检查，从检查到住院，从住院到手术，中间有无数道关卡。
每一道关卡前都有一堆人在排队。
他正站在走廊里发愣，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向东哥！”
张小北挤过人群跑过来，喘着气：“我一睁眼你人没了，我估摸着你就是来医院了。怎么样，挂上了？”
赵向东把挂号条和检查单递给他看。
张小北接过去扫了一眼：“普通号。行，挂上就行。检查单交了没有？”
“还没。”
“走，我带你交去。”
张小北领着赵向东下到一楼，穿过拥挤人群，没去排那条长队，直接走到旁边一个侧门，敲了敲门。
门开了，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穿着蓝色工作服。张小北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女同志看了赵向东一眼，点了点头，接过单子盖了章，递回来。
“明天早上八点来，直接去彩超室。”
张小北回头冲赵向东笑了一下：“走吧，向东哥。”
赵向东接过单子，看了张小北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张小北不只是嘴碎，他是真有用。
第二天一早，赵向东带着小宝来做检查。心脏彩超排了一个多小时，心电图排了半个多小时，x光倒是快。
一上午跑上跑下，三项都做完了，结果要等一天。
转天，赵向东取了检查结果，又挂了复诊号。大夫看了报告，确认诊断，开了住院单。
“拿着单子去住院部登记。床位紧张，可能要等几天。”
赵向东拿着住院单去住院部登记。窗口里的护士翻了翻本子：“现在没床位，先登记，有床位了通知你。”
“大概等多久？”
“说不准，快的三五天，慢的十天半个月，留个电话。”
赵向东没有电话，留了招待所的。出了住院部，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从挂号到现在，已经第四天了。检查做了，住院单开了，但床位还没着落。
第五天，张小北又出去跑了一趟。晚上回来时脸上带着笑：“向东哥，有信了。后天住院，二楼心外科。”
赵向东抬起头。
张小北挠了挠头：“我让我爸的老战友给住院部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正好有个病人出院，床位空出来了。”
“你找人问了？”
“嗯。”张小北点头，“不算走后门，就是问了一下，人家看我们实在等得久了。”
赵向东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过去。
张小北愣了一下，接过去嘿嘿笑了：“向东哥，我不咋抽。”
“拿着，用得上。”
住院那天，赵向东去办手续交押金。窗口递出一张单子，上面写着“住院押金：八百元”。他从贴身兜里掏出钱，数了八百递进去。
小宝住进心外科病房，六张床，住了五个孩子，都是心脏上的毛病。
小宝靠窗，旁边床上是个七八岁的男孩，从河南来的，也等着做手术。
男孩的父亲蹲在床边，脚边搁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和一袋子馒头。
赵向东看着那个父亲，想起了自己。
第六天，术前检查。抽血、拍片、心电图又做了一遍。主治大夫找赵向东谈话，讲了手术方案、风险、费用。
“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两千五。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
赵向东愣了愣，跟想象中的费用差很多，他一直是按五六万准备的呀。
大夫看出他的神色，淡淡开口：“医院统一收费，就是这个价。”
赵向东心里一下明了。北京大医院本身收费并不高，贵的从来不是医药费，是稀缺的医疗资源。倘若没有张小北托人帮忙，想拿到这一张床位，不知道还要耗多久，暗地里要付出多少代价。
赵向东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字。
早上八点，护士推着小宝进手术室。小宝躺在推车上，脸有点白，手攥着赵向东的衣角。
“哥，我有点怕。”
赵向东蹲下来，把他的手拿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不怕。打了麻药睡一觉就好了。”
小宝点了点头，松开手。推车往里走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赵向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赵向东知道他在说“哥”。
他想跟进去，但门关上了。
赵向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白炽灯亮得刺眼，消毒水味刺鼻。旁边坐着几个家属，有人靠着墙打盹，有人盯着手术室的门发呆，有人来回踱步。
对面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
张小北出去买了两个包子回来，赵向东咬了一口，没味道，放下了。
他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盯了很久。
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两点。
六个小时。中间张小北没走，坐在旁边陪着他，没怎么说话。偶尔递过来水壶，赵向东摇摇头。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乱石滩趴着等伊戈尔，想起过江时从头顶扫过去的探照灯，想起从狼口下救出来的安德烈。
每一次他都能拼命去搏，每一次他都能把命攥在自己手里。
但这回，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着等。
下午两点多，手术室的门开了。
大夫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手术很顺利。”
赵向东站起来，腿有点软。
张小北在旁边扶了他一把：“向东哥，没事了。”
赵向东没说话，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北京的街，人来人往，车铃叮当。
他摸了摸兜里那包没拆开的烟，又放了回去。
小宝被推回病房，还没醒。
赵向东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了一些，呼吸平稳。
张小北站在门口，没进来，轻声说了一句：“向东哥，你歇会儿，我盯着。”
赵向东摇了摇头：“不用。你回去睡吧，这两天你也累了。”
张小北挠了挠头：“那我先去买点吃的，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说完转身走了。
赵向东坐在床边，看着小宝。
他想起进手术室前小宝转过头来的那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