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出了主屋，往旁边自己那间小屋走去。
推开门，屋里还亮着油灯，是他走之前没吹灭的。木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搁着他的旧帆布包。
他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包里那十瓶北大荒还在，用旧布裹着，一瓶没碎。本来是做身份掩护的，如今用不上了，没必要再费劲背回去。
他拎着酒出了小屋，往哨所门口走。门口站岗的还是刚才那个二十来岁的圆脸士兵，鼻尖冻得通红，看见赵向东拎着酒过来，眼神悄悄瞟了一眼，又故作无事移开视线。
赵向东走过去，用俄语低声问：“想要酒不？”
士兵愣了一下，反复打量布包和赵向东，犹豫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赵向东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的北大荒白酒。士兵伸手摸出一瓶，拧开盖子凑到鼻尖一闻，眼睛瞬间亮了。
“可以拿东西来换。”赵向东开口道。
士兵舔了舔嘴唇，先指了指自己腕上的旧苏联表，表壳磨得发白，走时却依旧精准。随后又朝哨所里指了指，比了个望远的手势。见赵向东没看懂，他立刻转身跑进营房，片刻后拎着一只帆布袋子出来。
袋子打开，里面是四只铜壳苏军望远镜，镜片透亮发亮，另有两块旧手表，一块制式军表，一块普通民用款，都是士兵私藏的旧货。
赵向东蹲下身挑了四只望远镜、两块手表，把十瓶白酒全数推了过去。
士兵立马把酒紧紧抱进怀里，对着他咧嘴一笑，竖了个大拇指。
赵向东把物件全部塞进帆布包，拉上拉链背在肩上。抬眼看天，月亮已经偏西，夜色正好，该回家了。
他走出哨所，朝山梁方向迈步。走了两步，回头望了一眼。哨所灯火未熄，安德烈住处的窗户透着一点暖光。他没有停留，稳步踏上积雪的山梁。
翻过梁子，就是冰封界江。他严格按着老孙头交代的路线走，老河口往东斜插，顺着柳树趟子绕行，避开北边危险的冰面清沟。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抵达江边。
月光铺在江面，冰层灰白一片，对岸黑黢黢的，寂静无人。赵向东深吸一口冷风，稳稳踏上冰面。
这一路运气极好，没有遇上巡逻人员。顺利走过江心，对岸江岸越来越近。
脚下从坚硬冰面，过渡到积雪，最后踩上干枯荒草。成功登岸，他立刻钻进柳树趟子，借着夜色掩护摸黑向南前行。
约莫两里地后，熟悉的村路出现在眼前。
他站在村口回头望，江面灰蒙蒙一片，苏方的一切彻底隐没在夜色里。
他转过身，快步朝自家院子走去。
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木门。
屋里安静一瞬，紧接着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闩咔哒弹开。
秀莲披着棉袄立在门口，黑夜里看清是他，身子猛地一僵，眼圈瞬间通红。
她一句话没多说，伸手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急忙把人拉进院里，反手飞快闩死大门。
进屋暖光落身，她盯着他憔悴的脸庞看了两秒，哑着嗓子轻声道：“可算回来了，没事吧？”
赵向东温声应声：“放心，没事。”
屋内很静，小宝和小丫睡得深沉，呼吸均匀安稳。
这些天他不在家，秀莲一直守着弟妹，在灶房旁搭了个临时铺盖，方才就是从那里起身的。
“你饿不饿？我给你热点饭。”秀莲说着就往灶房走。
“不用，不饿。”
秀莲没听他的，照旧点火烧水，热了一碗小米粥，又熥了两个白面馒头。
赵向东坐在炕沿上，拉开帆布包，掏出望远镜和手表，挑出一只完好的放在炕边，留给两个孩子玩耍，剩下的尽数收好，准备明天去黑河出手变现。
秀莲端着热粥馒头进屋递给他。松软温热的面食下肚，一身江边的寒气尽数散去，浑身暖透。
“事办成了？”秀莲轻声问道。
“办成了。”赵向东点头，“过些日子还得再去一趟，这趟先回来安顿。”
秀莲懂事没有多问，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等他吃完，默默收拾碗筷回了灶房。
“天还早，你再躺会儿歇歇。”
赵向东点头躺下。
小宝翻了个身，含糊地唤了声“哥”。他轻声应着，伸手给弟弟掖好被角。
秀莲压好灶火，回到临时铺盖躺下。屋里彻底安静，只剩两个孩子匀净的呼吸声。
赵向东闭眼，脑海里依旧闪着过江时的惊险画面，心底残留着一丝紧绷。
辗转片刻，裹紧被褥，才慢慢睡去。
天光破晓，灶房响起动静，秀莲已经起身做早饭。
小宝小丫也醒了，小丫抓过炕边的望远镜，翻来覆去新鲜得不行，举到眼前朝窗外张望。
“哥！这个能看老远！”小丫兴奋喊道。
赵向东坐起身揉了揉她的头。
小宝接过望远镜对着后山望了许久，认真道：“能看清后山的树。”
秀莲端着早饭进屋，看着两个孩子打闹，笑着开口：“别玩了，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炕桌吃饭。
小丫好奇追问他这些天的去向，被小宝一句“大人的事别问”拦住，乖乖低头扒饭。
秀莲看着他略显清瘦的脸，轻声道：“多吃点，这几天在外头肯定没吃好。”
“还好。”赵向东淡淡应着。
吃完饭，两个孩子在炕上玩望远镜。
赵向东把帆布包里的物件仔细归置妥当。
“我出去一趟，去黑河。”赵向东开口道。
“现在就去？”秀莲抬眼问道。
“嗯，把东西出了手，顺便办点事。”
秀莲没有多问，默默给他找了件干净褂子换上。
赵向东将三只望远镜、两块手表用旧布仔细裹好，塞进帆布包，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天色尚早，路上行人稀少。他蹬了一个多时辰自行车，赶到黑河时，日头已老高了。
街上商铺都已开张，包子铺的蒸笼冒着腾腾白气。
他没有停留，径直赶往刘哥的杂货铺。
刘哥正趴在柜台后盘账，看见他进门，抬头笑道：“向东？好些日子没见你了。”
“刘哥，过年好。”赵向东把帆布包搁在柜台上，顺势解开，“带了点东西，你帮忙看看价。”
刘哥放下笔凑上前，看着桌上一字排开的望远镜和手表，拿起望远镜对着光线调了调焦距，又拿起手表上弦贴耳听了听动静。
“正宗苏联军品，品相没问题，只不过是旧货。”刘哥笃定开口，“望远镜一只六十，手表一块四十，拢共二百四。”
赵向东心里快速一算，“行，刘哥，就按你说的来。”
刘哥利落数好钱递过来，赵向东稳妥揣进怀里，没有立刻动身，靠在柜台上开口：“刘哥，跟你打听个门路。”
“你说。”
“你认不认识省外贸公司的人？”
刘哥当即摇头：“省外贸那是省里的大单位，我一个开杂货铺的，够不上那种关系。”
赵向东沉吟片刻，又问：“那黑省农垦总局呢？你这边有没有熟人？”
刘哥放下笔思索良久，眼前一亮：“农垦总局……我有个叔叔在那边上班，管物资调拨的，就是多年没怎么联系，不知道还在不在岗。”
赵向东眼神瞬间亮了，语气郑重几分：“刘哥，我手里有一批正规渠道的苏联化肥，一百吨二铵，想对接公家渠道落地。”
刘哥闻言一愣，定定看了赵向东好几秒，随即立刻起身：“你等着！”
他转身进了后屋，片刻后翻出一本老旧电话本，快速翻找一番，锁定号码，摇起了柜台电话。
“喂，总机，帮我接哈尔滨农垦总局……找刘志远，我是他侄子刘建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