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的胳膊养了半个月，终于能抬过头顶了。左肩的痂掉了，右胳膊也能使上劲了。
他叫上秀莲和王叔，用了五天时间，把西沟的松塔打完了。二十三麻袋，出了三百一十斤松子。
秀莲去黑河卖了一千六百一十二，回来对半分了，赵向东留八百零六。
加上北坡的一千零九十四块五，松子挣了近两千元。
早起，刚洗完脸，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李满囤来了，进门就蹲在门槛上，从兜里摸出烟袋。
向东，跟你说个事。 李满囤点上烟，压低声音，钱德顺这几天没闲着。
咋了？
前天，他去了队部，找刘长顺拉话。 李满囤抽了口烟， 向东那拖拉机咋买的
他哪来那么多钱 ，刘长顺没搭理他，说
人家孩子自己挣的，你管得着吗 。钱德顺碰了一鼻子灰，走了。
赵向东的眉头皱了一下。刘长顺是村支书，钱德顺找他打听，明摆着是想从官方渠道摸自己的底。
还干啥了？
昨天在村口，跟几个老太太套话。 李满囤磕了磕烟袋， 向东这孩子有本事，一年挣了不少吧 ，老太太们嘴碎，你一句我一句，把你收山货、打松塔、买拖拉机的事全说了。钱德顺一边听一边笑，没插话。
赵向东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 李满囤凑近了点，他开始在村里收山货了，榛蘑、元蘑、木耳、猴头菇都收，出价比你高一毛。已经收了不少了，堆在李有财家仓房里。
赵向东的眉头皱了一下。一边打听他的底，一边高价收山货抢生意，钱德顺这是两手都要抓。
李满囤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昨天下午老陈头在江边下网，看见钱德顺从毛道过来，在江边待了半个时辰，东看西看的，还问老陈头
这江里鱼多不多
有人从江对面过来吗
赵向东的手顿了一下。江对面？苏联？
老陈头没搭理他，他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李满囤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向东，这小子问有人从江对面过来是啥意思？
赵向东没接话，心里把这几天的信息串了一遍。钱德顺找刘长顺，打听钱。钱德顺在村口套话，打听生意。钱德顺高价收山货，抢他的货源。钱德顺去江边，打听边贸。四步棋，每一步都在摸他的底、抢他的饭碗。
对了， 李满囤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听说他昨天还去了秀莲家，具体问了啥不清楚。你回头问问秀莲。
行，李叔，谢了。 赵向东说，这事我心里有数了。
李满囤走了。
李满囤走后，赵向东蹲在院子里，脑子转得飞快。钱、生意、货源、边贸，钱德顺把这几样摸清了，他想干什么？合伙？借钱？抢生意？还是举报？
下午，秀莲来了。一进门就说：向东哥，那个钱德顺，昨天去我家了。
我知道，李叔跟我说了。 赵向东给秀莲搬了个凳子，他问啥了？
问我娘，你一个月给我开多少工钱，还问你跟黑河谁打交道。 秀莲坐下，皱着眉，我娘没说，但他问得特别细，连你多久去一趟黑河都问。我娘说不知道，他才走的。
以后他再问，你就说不知道。 赵向东说，别跟他多说，这人不对劲。
我知道。 秀莲点了点头，我娘也说，这人眼睛不老实，到处瞟。
秀莲坐了一会儿，帮赵向东把院子扫了，又把仓房里的空麻袋叠好，才回家。
秀莲走后，赵向东站起来，出门往地里走。马上要秋收了，他得去看看。走到村路上，迎面碰见一个人。钱德顺。
钱德顺还是那身半旧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个布包，笑眯眯的。看见赵向东，他主动打招呼：向东，干啥去呀？
去地里看看豆子。 赵向东停下脚步，不冷不热。
豆子快熟了吧？ 钱德顺走过来，站在赵向东对面，今年收成咋样？
还行。
向东，我跟你说个事。 钱德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在黑河认识几个朋友，倒腾山货的，你以后有货，给我，我帮你卖，保准比你现在多挣两成。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来了，这才是目的。
钱哥，我跟人合作久了，人家信我，我也信他。换渠道的事，以后再说吧。
哎，你这孩子。 钱德顺拍了拍赵向东的肩膀，多挣两成不好吗？你一年收那么多货，多挣两成就是几百块。
钱哥，我还有事，先走了。 赵向东没接话，绕开钱德顺，往地里走。
钱德顺站在原地，看着赵向东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往前跟了两步，声音不高，但很稳：向东，你收山货、跑黑河，我表姐夫都看在眼里。他说你本事大，路子野，可有些事，不是路子野就能摆平的。
赵向东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钱德顺笑了笑，走近一步，压着嗓子说：你跟江对面的事，我表姐夫多少知道点。
赵向东的心跳停了一拍，面上没动，盯着钱德顺看了两秒。
赵向东心里飞快地转。边贸的事，他做得隐蔽，村里没人知道。李有财怎么会知道？是真听到了风声，还是钱德顺在虚张声势？知道也不怕，没有证据，你奈我何？
江对面的什么事呀？ 赵向东毫无表情。
没什么事。 钱德顺往后退了一步，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就是提醒你一句，都是一个村的，有事好商量。明天中午，我表姐夫在公社饭店请你吃饭，当面唠唠。去不去，你自个儿定。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向东，别带东西，人到了就行。
赵向东站在原地，看着钱德顺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他知道，摊牌的时候到了。
李有财知道边贸的事，不管是真是假，这个话传出去，就够他喝一壶的。但李有财想干什么？要钱？要销路？还是想举报？
他转身往家走，没去地里。
到家后，他把炕头木箱里的钱拿出来，把钱用油纸包了两层，塞进灶房墙角的坛子里，上面压了半坛咸菜。
钱藏好了，还有仓房里那几桶柴油。
天黑透了，赵向东套上牛车，把两桶柴油搬上车，用帆布盖严实，赶着牛往秀莲家走。
到了秀莲家，王叔还没睡，听见牛车声出来开门。看见车上的油桶，王叔愣了一下：向东，这是？
王叔，帮个忙。 赵向东把牛车赶进院子，这几桶柴油先放你家仓房，过阵子我来拉。
王叔没多问，帮着把油桶卸下来，搬进仓房。
秀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水，递给赵向东：向东哥，你最近小心点。那个钱德顺，看着就不像是好人。
没事。 赵向东拍了拍她的手，我有枪，他不敢乱来。
赵向东赶着牛车回家，把车卸了。
回到屋，把猎枪放在炕头，吹了灯。
明天中午，公社饭店。李有财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