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午饭,赵向东揣着烟丝,往老陈头家走。
路上他心里盘算着一件事,买拖拉机的两千二百块钱,得有个说法。
这钱是卖参得的,外人要是知道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手里攥着两千多块,非炸了锅不可。特别是赵德贵一家,闻着味儿就得凑上来打主意。
得找个人帮忙兜着,就说钱是从他那借的。村里能帮这个忙的人不多,得人品靠得住、嘴严,得跟赵家有交情,还得手里有点积蓄,外人才不会怀疑。
赵向东想来想去,只有老陈头合适。老头是老赶山人,话少、嘴严、人品正,而且爹以前帮过他,上回在山里老头自己说的。找他帮这个忙,应该不会拒绝。
老陈头家在村西头,挨着后山根,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柞木杆子夹的杖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老山杏,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屋檐底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蘑菇、木耳,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鹿骨签子。墙根底下摞着一捆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院门没关,老陈头正坐在屋檐底下编筐,手里的柳条上下翻飞,脚边已经摞了三个编好的筐,还有半筐柳条散在旁边。
陈叔。赵向东叫了一声。
老陈头抬头,看见是他,放下手里的柳条:向东?抓阄抓着啥地了?
后山脚一号,四垧连片。赵向东走过去,把那包烟丝掏出来递过去,陈叔,上回在山里碰见你,也没来得及说句话。这包烟丝你拿着,慢慢抽。
老陈头接过来,捏了一撮按进烟袋,划根火柴点上,抽了一口,点点头:好烟丝,比个人卖的强。
赵向东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没急着走。
老陈头斜了他一眼:有事?
陈叔,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赵向东压低声音,我想买队里那台东方红-75,两千二,钱我有。但这钱的来路……我不想让外人知道。
老陈头抽着烟,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我是想,赵向东说,以后要是有人问起我买拖拉机的钱从哪来的,你就说是从你这借的。你是老赶山人,手里有点积蓄,外人不会怀疑。等过阵子风声过了,我再把钱给你,这事就算过去了。
老陈头沉默了几秒,把烟袋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掉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
行,这事我帮你兜着。老陈头点了点头,以后有人问,就说你从我这借了两千五,利息按信用社的算,年底还。现在信用社一年期利息不到一分,两三千块利钱也就一百多块,说得过去。
谢谢陈叔。赵向东松了口气。
谢啥。老陈头又装上一袋烟,你爹以前帮过我,这点忙不算啥。七几年那回,我在后山踩空了滑下山坡,腿摔折了,是你爹背着我走了十几里山路回的村,又请了大夫接的骨。那回要不是你爹,我这条腿就废了。
他抽了口烟,目光飘向后山的方向:你爹是个老实人,话不多,但心善。赶山人讲的就是个情分,他帮过我,我记一辈子。
赵向东没说话,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爹活着的时候,他只知道爹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人,从来没听爹说过这些事。
但你记住一条......老陈头的声音拉回来,钱的事,除了你我,别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你弟弟妹妹。小孩子嘴不严,说漏了嘴麻烦。
我知道。赵向东点头,小宝小丫那边,我就说钱是从你这借的,他们也不会多想。
老陈头抽了口烟,忽然问:你买那铁疙瘩干啥?你家就四垧地,用不上这么大的家伙。
想开点荒地。赵向东说,后山脚那片地挨着荒坡,有了拖拉机,顺着地边往外翻,多开出来的就是我的。陈叔你在山里走了一辈子,哪片荒地土质好、好开,你比我清楚。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没料到这小子想得这么远。他磕了磕烟袋:后山脚那片荒坡,靠东边的土质好,黑土层厚,开出来能种豆子麦子。靠西边的石头多,费劲。你要开就从东边往西边开,先开肥的。还有,开荒别挨着树根太近,树根扎得深,翻不动,还容易崩犁铧。
记下了。赵向东点头。
老陈头挥了挥手,没事就回去吧,明天还得交钱提车呢。
赵向东站起身,又谢了一句,转身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老陈头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向东,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这年头,财不露白,懂不?
赵向东回头点了点头,谢谢陈叔提醒。
出了老陈头家的院子,赵向东沿着村路往回走。
日头偏西,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村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路上不时碰见几个村民,有的扛着锄头往地里走,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抽烟唠嗑,说的全是分地的事,谁家抓着好地了,谁家抓着砬子地了,今年种子化肥上哪弄。
路过赵向东身边的时候,有人问了一句向东,抓着啥地了?他答了一声后山脚,没多停,快步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小丫正蹲在院子里的石头上画画,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看见他回来,扔了树枝扑过来:哥!回来了?
赵向东弯腰把她抱起来,明天哥去队部交钱提车,回来路上割斤肉,晚上炖肉吃。
小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搂着赵向东的脖子晃:哥你真好!你买了拖拉机,能拉着我在村路上跑不?
赵向东笑了,等哥把车开回来,拉着你在村路上转一圈。
小丫乐得咯咯直笑。
灶房里,小宝正在刷锅,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脸上沾着锅灰:哥,拖拉机的事定了?
定了。赵向东抱着小丫走进去,东方红-75,两千二,明天交钱。钱……是从陈叔那借的,年底还。
小宝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哥,你真买了?那以后种地就不用牛了?
先用牛,地少。赵向东把小丫放下,等开了荒地,地多了,再用拖拉机。陈叔说了,后山脚东边的荒坡土质好,先从东边开。
小宝的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转身往灶坑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噼啪作响。
赵向东在灶台边坐下,帮着添了把柴。灶膛里的火苗腾地蹿起来,映在他脸上,亮堂堂的。
明天,提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