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芊芊站在台阶下，那双通红的杏眸里，原本还在打转的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顺着苍白柔弱的面颊滚落下来，砸在胸前那条价值不菲的手工刺绣长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贝齿死死咬着下唇，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哭得无声无息，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嚎哭都更显得凄楚可怜。
那一副受尽了莫大羞辱却又为了大局强行忍气吞声的模样，任凭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心生怜惜。
厉景深看着徐芊芊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两道浓黑的剑眉紧紧拧成了一个死结。
胸口那股郁结的浊气翻涌得愈发厉害。
今晚是什么场合？是厉家全族齐聚的家宴！大厅里坐着二房、三房那群虎视眈眈的叔伯，偏厅里坐着七大姑八大姨那些舌灿莲花的宗亲女眷，楼上的书房里，甚至还坐着刚刚回国、底细不明的厉云庭，以及执掌整个厉氏生死大权的老太爷！
在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稍有一丝破绽就会被群起而攻之的深门大院里，陆时笙竟然还是这副不管不顾、见人就刺的尖锐脾气！
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若是被正厅里的有心人听了去，传到长辈耳朵里，她这个厉家少夫人的位子还能坐得稳？厉家除了爷爷，那些本就看她不顺眼的叔伯姑婶，又会如何借题发挥、对她口诛笔伐？！
一想到陆时笙待会儿若是顶着这副炸药桶般的性子踏进大厅，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惹出多大的乱子，厉景深心头的烦躁与焦灼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顾不上再去安慰身旁哭得梨花带雨的徐芊芊，长腿霍然迈开，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汉白玉台阶，几步便追上了正欲推门而入的陆时笙。
“陆时笙，你给我站住！”
厉景深面色铁青，伸出大掌，一把狠狠扣住了陆时笙纤细的手腕！
掌心触碰到的那一瞬，只觉得女人的手腕细得惊人，骨节硌手，甚至还带着深秋夜风吹拂过的冰冷。
厉景深心头莫名一刺，但随即涌上来的，却是被她那副高傲姿态激起的怒火。
“放开。”
陆时笙身形骤停，头也未回，只是从红唇中吐出两个极尽厌恶的字眼。
厉景深非但没放，反而握得更紧了几分，强行将她整个人扯得转过身来。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却布满冰霜与疏离的绝美面庞，厉景深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怒斥道：
“陆时笙，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态度！说话尖酸刻薄，字字带刺，你身上那点大家闺秀的教养呢？连最起码的礼数你都不要了吗？！”
礼数？教养？
陆时笙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猛地一甩手臂！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手腕在厉景深的掌心里狠狠摩擦出一道刺目的红痕，硬生生将自己的手从男人的桎梏中挣脱了出来！
她后退半步，厌恶地从手包里抽出一湿纸巾，当着厉景深的面，慢条斯理、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刚才被他碰过的手腕皮肤，仿佛那里沾染了什么极度肮脏的污秽之物。
做完这一切，她将湿巾随手扔在厉景深的脚边，抬起那双清冷如寒星的凤眸，讥诮地冷笑出声：
“怎么？厉总这是心疼了？见不得你的心头肉、白月光在台阶下掉眼泪，急着跳出来为她出气了？”
陆时笙微微仰起下颌，精致绝伦的容颜上尽是毫不遮掩的轻蔑与嘲讽：
“厉景深，你要是真的那么有种，真的那么在乎徐芊芊的眼泪，你就别在这儿跟我摆什么厉家掌权人的臭架子！赶紧动用你厉家的滔天权势，赶紧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把那本绿色的离婚证给我办下来！”
“等办完了手续，你八抬大轿把她明媒正娶抬进厉家的大门，到时候你爱怎么替她出气就怎么替她出气，就算你当着满城权贵的面为了她把我大卸八块，那也叫你情深义重、光明正大！”
“你——！你满嘴胡言乱语什么？！”
厉景深被她一席话怼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白，垂在身侧的拳头死死攥紧，骨节发出“咯咯”的骇人脆响。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她眼里，竟然龌龊下作到了这种地步！
他刚才冲上来拉住她，是为了给徐芊芊出气吗？
根本不是！
厉景深胸腔剧烈起伏着，只觉得一股憋闷到了极点的郁火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的意思明明那么简单！
这里是厉城北郊的厉家老宅，是他们厉家百年传承的祖宅！今天晚上是厉家的宗族家宴，门里门外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徐芊芊不管出身如何、不管心思怎样，今天下午终究是他的亲生母亲王雪琴亲自打电话叫过来的客人！
中国人讲究迎门是客，哪怕私底下再有嫌隙，在长辈面前、在公众场合，身为厉家名正言顺的少夫人，身为主人的陆时笙，难道不应该拿出掌权主母该有的气度与体面，以礼相待、不卑不亢地将场面应付过去吗？！
她陆时笙倒好，一上来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刺全数炸开，指桑骂槐，连带着把他母亲王雪琴的脸面也踩在脚底下碾碎！
她这么做，除了将整个局面搞得僵持难堪、除了让暗中看笑话的二房三房拍手称快之外，对她自己有一丁点好处吗？！这样以后母亲对她的意见就更大了。
他是在教她怎么在这个虎狼环伺的家族里立足，是在提醒她不要失了主母该有的体面与礼数，可在她的嘴里，自己所有的阻拦与告诫，竟然全变成了“为白月光出气”的下作手段！
更让厉景深感到无比荒谬和愤怒的是——
陆时笙凭什么张口闭口就是徐芊芊是他的白月光？凭什么口口声声认定自己偏心徐芊芊？！
如果他真的不在乎陆时笙，如果他真的打心底里想扶徐芊芊上位，他刚才在大门口何必对徐芊芊冷言冷语？何必急着把徐芊芊赶走？！
他之所以这么恼火，之所以在听到陆时笙那些刻薄话时感到难以忍受，恰恰是因为……
在他的潜意识里，自始至终，都从来没有把徐芊芊当成过这栋宅子的女主人！从徐千千拒绝他求婚那一刻开始，他就没有想过和徐千千有什么？
在厉景深的认知与潜意识最深处，哪怕他和陆时笙冷战了这么久，哪怕逼他签离婚协议，他也从来没有真正动过要让别的女人取而代之的念头！
在他心里，既然结婚了，他就会遵守婚姻的责任，照顾陆时笙一辈子，他一直，都是把陆时笙当成厉家的主人的！
正因为她是厉家的女主人，正因为这栋百年庄园将来是要交到他们夫妻二人手里掌管的，他才要求她必须有容人之量，必须有统领全族、喜怒不形于色的主母风范！徐千千他救命恩人没错，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今天徐芊芊不过是个被母亲叫来解闷的外人，陆时笙身为女主人，哪怕心里再不屑，淡淡受了礼、维持住表面的客套与威严便足够了，何至于在自家大门口，像个市井泼妇一样跟一个外人针锋相对、斤斤计较？！
可是这些话，卡在厉景深的喉咙里，像是一团滚烫的碎玻璃，刺得他喉管生疼，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生来高高在上，习惯了号令全军，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他从来不会向任何人低头解释自己的心思，更不可能在陆时笙这般冰冷讥诮的注视下，剖开自己的心去告诉她：我没向着徐芊芊，我只是觉得你是厉家的女主人，你不该这么失态。
这种话说出口，对他而言无异于屈辱的妥协。
厉景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眼底狂乱翻涌的情绪，目光沉沉地盯着陆时笙那张毫无温情的脸，嗓音低沉而压抑：
“陆时笙，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今晚的家宴非同小可。母亲叫芊芊来，芊芊就是厉家的客人。你身为……身为这宅子里的人，就算有什么不满，也给我咽回肚子里去。”
“爷爷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待会儿进了门，你最好收敛起你这副浑身带刺的样子，别逼我当着所有长辈的面，让你下不来台！”
“让我下不来台？”
陆时笙闻言，眉梢微微扬起，眼底的嘲弄之色更甚，宛如听到了某种荒诞绝伦的狂吠。
她不仅没有丝毫被震慑的恐惧，反而上前了半步。
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冰冷的声响，女人身上的冷冽木质香气瞬间扑鼻而来，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侵略感，竟生生将高大挺拔的厉景深逼得气息一窒。
“厉景深，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陆时笙微微仰头，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冷若寒霜，字字淬毒：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厉家这扇门，当真能困得住我陆时笙？今晚这个台阶，不是你给不给我下的问题，而是因为爷爷，不然，你以为我想来。”
说完，陆时笙再没有给他半分说话的机会。
她冷冷收回视线，转过身，抬手“砰”的一声，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两扇象征着厉家森严门第的雕花沉香木大门，踩着沉稳凌厉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踏入了灯火通明、暗流汹涌的厉家老宅！
夜风凛冽，吹散了门前残存的幽香。
厉景深僵硬地立在台阶顶端，看着那道决绝决绝、仿佛要与他彻底割裂的黑色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痉挛。
胸口那处原本被怒火填满的地方，不知为何，忽然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透进阵阵刺骨的虚空与恐慌。
为什么...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悄悄的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