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青羊城，梧桐叶已经长到了巴掌大。
于乐乐在培训点的折叠桌上把于氏药道合编材料的初稿排完了。三部分内容——操作路径、教学案例、临床数据——各占一章，附录里收了于德昭的简图、腕部补充材料、马德顺练习册的节选和偏差规律的初步报告。他把初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几处需要补充数据的地方做了标注，然后把打印稿装进文件夹里，在封面上写了“于氏药道操作记录·初稿·二〇二六年五月”。
当天下午，方雨桐从省城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里面装着第四批学员在省城北边培训点做交流的反馈材料。于乐乐把初稿递给她看了一遍，方雨桐在折叠桌旁边翻完了前三章，说了一句“操作路径那章写得清楚，教学案例那章有些案例可以再加一例第四批学员的，临床数据那章的数据表太密了，排版得调一下”。于乐乐在桌边站了片刻，把她的意见逐条记了下来，说了一句“排版的事我下周调”。
五月七号上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诊结束之后，把初稿带到了老周茶馆。周老头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翻一本旧杂志，看见于乐乐进来就把杂志合上放在桌面上，抬了抬下巴：“小子，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于乐乐在对面坐下来，把初稿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说了一句“周爷爷，于家药道的材料整理出一份初稿了，您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周老头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推了推，把初稿翻开了。
他在茶馆里翻了一个多小时。翻到操作路径那章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深道入口偏移的那张简图看了两遍，说了一句“这个图是你画的？”于乐乐在旁边坐着，说了一句“于德昭画的，我整理的时候重新描了一遍”。周老头在图上点了点，说了一句“描得清楚，但比例尺没标”。于乐乐在旁边应了一声，说了一句“我回去补上”。翻到教学案例那章的时候，周老头把马德顺练习册的节选看了一遍，说了一句“这个学员的记录写得实在，每一步都记了为什么停、停了多久”。翻到临床数据那章的时候，他把数据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了一句“数据全，但前言里得加一句说明这些数据是哪些年份、哪些机构收集的”。
当天下午从老周茶馆出来之后，于乐乐在回培训点的路上把周老头提的几条意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比例尺、数据来源说明、教学案例再加一例。他把这几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打算回去一条一条改。
五月十号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初稿按周老头的意见改了一版。他在深道入口简图上补了比例尺，在临床数据那章的前言里加了一段说明——“本数据由于乐乐在青羊城县中医院、城南康复站、培训点及邻省三个县、外省三甲医院合作科室收集，时间跨度为二〇二三年至二〇二六年”。在教学案例那章末尾加了一例第四批学员偏弱组的案例，写的是那位在腰椎部位老找不准入口的学员，按手术节段先判断方向再找位置的方法练了三周之后，模型上找对位置的准确率从六成提到了九成。他改完之后把初稿重新打印了一遍，在封面上标注了“第二版”。
五月十三号下午，于乐乐在城南那套房子的客厅里把第二版初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沈萱萱从卧室里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稿子，说了一句“你那个于家的事，改到第几版了”。于乐乐在旁边应了一声，说了一句“第二版，周爷爷提了几条意见，都改了”。沈萱萱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改完了之后打算怎么办”。于乐乐在沙发上坐了片刻，说了一句“先放一放，等下半年数据攒够了再改第三版。到时候看看能不能给省康复医学会那边报一份，作为内部资料存档”。沈萱萱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你这段时间就别再熬夜改了，白天有空的时候弄就行”。
五月十六号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第二版初稿给方雨桐和郑敏各看了一遍。方雨桐在折叠桌旁边翻完了操作路径和教学案例两章，说了一句“这版比上一版好，教学案例那章加的偏弱组案例正好补上了之前缺的偏弱组内容”。郑敏在旁边翻完了临床数据那章，说了一句“数据来源说明加了之后清楚多了，之前看那些表不知道是哪几年的”。于乐乐在桌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这版先放着，下半年再改第三版”。
当天下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口碰见了沈萱萱。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于乐乐走出来就合上书，往前迎了一步：“你那个初稿改完了？”于乐乐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改完了，第二版放着了，下半年再改第三版”。沈萱萱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等于乐乐从身边走过去之后，她才跟在后面往门诊楼的方向走。五月中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深绿色光斑。
五月十九号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接到了黔北市唐慧的电话。唐慧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于大夫，我们科室按你上次来的时候讲的那套评估机制跑了半年，三例症状加重的患者都恢复了正常康复进度，科室里两派的争论也平息了。我们主任说想把那套评估机制整理成一份材料，报给省里的康复质控中心”。于乐乐在折叠桌旁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你把材料整理好之后发我看一遍，我这边如果有类似的材料可以给你参考”。唐慧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说了一句“那我下周整理完发你”。
挂了电话之后，于乐乐在折叠桌旁边坐了一会儿，把唐慧说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黔北市跑了半年的评估机制，三例患者恢复，科室争论平息。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在旁边标注了“黔北市评估机制运行半年，效果明确，材料待收”。
五月二十三号下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口碰见了林雪。她手里拿着一份省康复医学会发来的邮件，跟他说了一句：“学会那边今年那本基层康复技术案例汇编的篇目定了，青羊城示范点报的三个候选病例收了两个——一个是第一批学员平湖县那位年轻人的深道触发案例，一个是第三批学员马秀琴的入口偏移自我纠正案例。学会说马秀琴那个案例特别典型，想让你写一段简短的点评附在后面”。于乐乐接过邮件翻了翻，确认了内容之后说了一句“点评我下周写”。
当天傍晚，于乐乐在城南那套房子的阳台上把那盆桂树浇了一遍水。五月下旬的晚风从楼下灌上来，带着一股温润的草木气息。沈萱萱从客厅里走出来，在阳台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你那个案例汇编的点评什么时候写”。于乐乐在阳台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下周写，写完了发给学会”。沈萱萱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那个于家药道的合编初稿改完了，接下来那段时间是不是能松快一些了”。于乐乐在阳台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松快一些了，培训点那边方雨桐和郑敏盯着，县中医院门诊照旧，家里的事多顾着一些”。沈萱萱在旁边应了一声，转身往客厅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明天去城北把外婆接过来住两天”。于乐乐在阳台上应了一声，说了一句“明天上午我去接”。
五月底的一个上午，于乐乐坐在培训点的折叠桌前，面前摊着马秀琴那份入口偏移自我纠正的记录。
学会那边要的点评他本来打算写几百字交差就行，翻了两遍记录之后觉得不太对。马秀琴把卫生所那批患者的记录重新评估了一遍，把每一例的入口偏移方向、偏移幅度、手术节段和术后时间都列了出来，一共十四例。于乐乐把这些数据和自己的病例数据并排放着对照了一遍，在腰椎那一组停住了。
他自己的腰椎病例按手术节段分组时，腰四五偏外侧、腰四骶一偏内侧，规律对得上。但马秀琴这批病例里，有一例腰四五术后五个月的患者入口偏内侧，另外一例腰四骶一术后四个月的患者入口偏外侧，两例都跟规律对不上。他在那两例旁边画了问号，把完整记录翻出来逐行看了一遍。手术节段、术后时间、偏移方向和幅度都写得清楚，没什么问题。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这两例的手术入路翻出来看了一眼——两例都是后路开窗减压，但一例是左侧入路，一例是右侧入路。
他在桌前把笔放下来，往后靠了靠。左侧入路和右侧入路。他之前整理数据的时候从来没有按手术入路分过组，一直是按手术节段分的。他把自己的病例数据翻出来，按手术入路重新排了一遍——左侧入路一组、右侧入路一组。左侧入路组里腰四五偏外侧、腰四骶一偏内侧的规律依然成立；但右侧入路组里规律反过来了，腰四五偏内侧、腰四骶一偏外侧。他在桌前坐直了，把马秀琴那两例重新对了一遍——腰四五偏内侧那例是右侧入路，腰四骶一偏外侧那例也是右侧入路。两例都对上了。
当天下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诊结束之后，把这条新规律跟自己的全部腰椎病例数据逐条核对了一遍。三十多例腰椎病例按手术入路分成两组之后，偏移方向的规律在两组里各自成立，方向相反。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修正后的规律：左侧入路腰四五偏外侧、腰四骶一偏内侧；右侧入路腰四五偏内侧、腰四骶一偏外侧。此规律基于三十余例腰椎病例数据，马秀琴十四例中有两例支持此修正”。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六月二号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修正后的规律跟方雨桐和郑敏过了一遍。方雨桐在折叠桌旁边坐了片刻，说了一句“按手术入路分组，这个我之前完全没想过。之前带教的时候只看手术节段，不看入路”。郑敏在旁边补了一句“第四批学员里有几个是右利手，做右侧入路病例的时候入口定位老是偏，按这个规律是不是可以先判断偏移方向”。于乐乐在桌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先别急着教，样本量还不够。把马秀琴那批数据加进来之后一共五十例左右，比之前多了不少，但还得再攒半年的数据”。
六月五号下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口碰见了沈萱萱。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见于乐乐走出来就合上书，往前迎了一步：“你那个偏移规律又改了？”于乐乐在台阶上站了片刻，说了一句“改了。之前只按手术节段分，现在发现还得按手术入路分，左右两侧入路的偏移方向是反的”。沈萱萱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本书翻了一页，等于乐乐从身边走过去之后，她才跟在后面往门诊楼的方向走。六月上旬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深绿色光斑。
六月八号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把修正后的规律整理成了一份简短的补充报告，附在了之前那份偏差规律报告的后面。他在报告末尾加了一段话——“修正后的规律：左侧入路腰四五偏外侧、腰四骶一偏内侧；右侧入路腰四五偏内侧、腰四骶一偏外侧。此规律基于五十余例腰椎病例数据，较之前版本更为准确。建议在带教和临床操作中作为参考，但仍不作为固定标准，实际操作用以现场触诊为准”。他把报告打印了一份，一份贴在白板上，一份存档。
六月十号下午，于乐乐在城南那套房子的客厅里把补充报告的内容跟于氏药道合编材料的常见偏差章节合并在一起，把之前的旧版报告替换掉了。他在章节末尾加了一行字——“本节数据来源于青羊城县中医院、城南康复站、培训点及邻省三个县、外省三甲医院合作科室，共计五十余例腰椎病例。感谢安源县马秀琴学员提供十四例入口偏移自我纠正记录，为本节规律的修正提供了重要参考”。他写完之后把合编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封面标注了“第二版·修订”。
沈萱萱从卧室里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材料，说了一句“你那个于家的事又改了一版”。于乐乐在旁边应了一声，说了一句“偏差规律那章改了，马秀琴的数据帮我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问题”。沈萱萱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个学员还挺厉害的，自己把卫生所那批患者重新评估了一遍”。于乐乐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她基础好，手也稳，回去之后自己摸索了不少东西”。
六月十三号上午，于乐乐在培训点里接到了马秀琴从安源县打来的电话。马秀琴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于大夫，我按你上次说的把卫生所那批患者重新评估了一遍，十四例记录都整理好了，后面几例按标准位置调整之后做的都没再出问题”。于乐乐在折叠桌旁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你那十四例记录我看了，写得清楚。里面有两例帮我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问题”。马秀琴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说了一句“什么问题”。于乐乐在桌边站了片刻，说了一句“手术入路。左侧入路和右侧入路的偏移方向是反的，我之前只按手术节段分，没按入路分。你那两例右侧入路的病例帮我把规律修正了”。马秀琴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那我后面做的时候也按入路先判断方向”。于乐乐在桌边应了一声，说了一句“先判断方向，再按标准位置调整，以现场触诊为准”。
当天下午，于乐乐在县中医院门口碰见了林雪。她手里拿着一份省康复医学会发来的邮件，跟他说了一句：“学会那边看了你写的马秀琴案例点评，说点评里提到的入路问题很有参考价值，想把那份补充报告也收进案例汇编的附录里”。于乐乐在走廊里站了片刻，说了一句“补充报告还在改，月底之前定稿了发过去”。林雪在旁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我把截止日期往后推一周，你改完了直接发学会”。
当天傍晚从培训点出来的时候，于乐乐沿着城南的街道走回新房子。六月中的晚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带着一股温润的草木气息，路边的梧桐叶在风里翻着浅绿色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