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卿连忙起身，带着左右差役、书吏一同行礼。
“臣等见王爷、公主。”
沈容被人压着转过身来行礼。
他抬起头，正看见南星先一步踏入堂中，紧接着着明月从后面慢慢走进来。
她刚迈近门槛，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看见了沈容。
沈容就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从前惯用的那身青衣，脸上甚至仍带着熟悉的，让她心底发寒的温和。
只看这一眼，明月就觉得自己脖子像被什么东西绑住，根本喘不上来气。
胸口呼吸急促，指尖僵得无法握紧，仿佛又回到了沈家那噩梦般的生活。
她有些站不住了。
“明月”。
一声熟悉的嗓音响起，她眼前的画面变了。
她突然想起昨天夜里，若不是哥哥早有准备，她或许连天亮都等不到了。
想到这里，明月心中定了下来，迈出了第二步。
只要有哥哥在身边，她就能一直继续往前走。
明月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步伐缓慢却走得极稳。
南星走在她旁边，没有伸手扶，也没有催，只静静地陪着她。
她今日穿得很素净，浅蓝色的官装，头上没戴几样珠花，脸上还带着些病气。
可她的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看不出刚刚颤抖的样子。
这条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
一个女子，站在公堂上，对着满堂男子，说出自己被丈夫如何欺凌。
哪怕她是公主，有些话，同样是说不出口，因为丢人。
明明不是她的错，可说出来，就像当众剥开自己的衣服，让人看她来的伤。
那些伤不体面，那些事也不体面。
曾经她想过一辈子都不要被人知道。
可今日，她还是来了。
来到这大理寺，堂堂正正的站在这里。
大理寺卿垂着眼，轻声开口问了一句：“王爷和公主今日到此，是……”
南星没接话，把舞台让给明月。
明月上前一步，“本宫来作证。”
声音不大，细听还有些抖。
“沈容娶本宫三年，外人都说他知礼温和，可他到底是如何对待本宫的，他自己清楚。”
明月嗓子干涩，说话时疼得厉害。
“本宫手腕上的伤，是他推的。本宫后背上的伤，是他动用家法打的。
他每次还言之凿凿的说是……为了本宫好。”
明月眼里不住的有东西滚动，可她却没有躲开沈容的眼睛。
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忍下去了！
她想起那年冬天，沈容罚她在雪地里站半个时辰。
她不敢回屋，伺候的人就在旁边看着，她生生站了半个时辰。
冷得嘴唇发紫，四肢僵得不听使唤，在回屋的路上还因为走不稳，还摔了几跤。
最后还是侍女哭着，半拖半抱的带她回屋。
那时候，她想过要告状，想让爹娘撑腰。
可宫里人只说，驸马是气在头上才会动手的。
沈家人也在不停的说是她不懂事。
时间长了，她在镜子里看见那些伤的时候，都在怀疑，是不是真的是她做错了。
明月缓缓闭上了眼，继续道：“若本宫说的是假话，那本宫身上的伤是哪来的？
若本宫胡说，那你昨晚为什么偷偷潜入景王府？”
沈容脸涨得通红，指甲扎进手心里，像是要把其上的肉生生抠出来，“明月，你……”
“你还要说是本宫冤枉你吗？”
明月忽然上前走了半步，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领上，声音却不再发抖，而是无比响亮有力。
“从前本宫不说，是因为所有人都向着你。
父皇说这是小两口的事，不是大事。
周围的侍女、小厮都说，驸马那样好的人，本宫是该多体谅些。
连本宫都在想，难不成本宫落到那个地步是本宫应得的吗？”
沈容也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你嫁入沈家三年，吃沈家的，住沈家的，如今说走就走，还要把我沈家拖下水。
你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我猜你就是心虚了！”
“以前本宫不说，是因为……本宫还想活。”
明月看着他，语气平静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公堂里寂静无声，只能听见有书吏“沙沙”记录的声音。
大理寺卿不再看沈容，他朝书吏道：“都记下来。”
沈容站在原地，肩膀塌了下来，身体摇摇晃晃地像是一个醉酒之人。
他嘴张张合合，最后只吐出来几个字：“不是……不是这样……”
他的话没引起全场人半分注意，所有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南星始终站在明月身侧，他看着她，见她的手在抖，肩也在抖。
他知道，这不是害怕，而是激动。
是一种终于能把所有事情，一口气说出来的畅快。
系统趴在南星的头发上，小声说：“宿主，她真厉害。”
南星认同系统的话。
他知道明月不是不害怕，她害怕，但今天还是站到了这里。
大理寺卿站起来看向沈容。
“此案事涉皇家，本官无权处理。
今日堂审一应证词，口供和物证，本官会立刻递至御前，待陛下圣裁。”
他顿了顿，又对左右道：“把犯人押下去，好生看管。”
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容。
沈容突然没了力气，整个人往下坠了坠。
他回头看向明月，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发出声音。
明月没回过头。
她站在原地，等沈容被带去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南星走过去挡在她身侧，“走吧，事情结束了，我们该回家了。”
“回家”明月默念这两个字，只觉得全身又充满了力量。
她抬手擦了擦眼，跟着南星走出了大理寺。
外头天光正好，烈阳普照大地，一切都透着勃勃生机。
风从街口吹过，送来远处阳光的气息。
她忽然觉得，从前那些被压在心底的东西，被风吹走了一部分。
当天下午，南星陪明月一起看，工部送来的公主府图纸。
明月坐在窗边，低头看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哥，我想在后院种上桂花。”
“好，这是你的府邸，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南星揉了揉她的头顶，顺手把她肩上的披风往上拉了一下。
“桂花开的时候，我想摘下来做桂花糖，到时候与哥你一起吃。”
明月抬头望着南星，笑得一脸开心，眼睛满是对未来的期待。
南星顿了一下。
“好。”
他应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会被人听出什么。
明月没察觉，又低头去摆弄那张图纸，指尖不断在纸上划来划去。
窗外，夕阳余晖落了下来，照在她手边的平安扣上，像等了很久，终于迎来了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