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安接手知府衙门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陈知府留下的烂账全翻出来重新造册。
这人做事有个毛病，账本不对到最后一文钱就睡不着觉，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把府库亏空、工房挪银、粮仓虚报的数目全捋清了。
燕昀看他熬得眼眶发青，把周砚拨过去帮他核数。
两个人关在库房里又泡了两天，出来的时候郑怀安手里多了一本三百多页的清算册子，周砚手里多了一版重画的榕城田亩勘验图。
“田亩清丈的事，我打算从城东淹得最重的几个村子开始。”
郑怀安把勘验图铺在桌上，指着上头的标记，“里正报上来的户头和旧鱼鳞册对不上，淹了之后地界没了，好些人家连自己原来那块地在哪儿都说不清。
我把旧册子和里正报的户头挨个比对过，有十七户对不上，要么是多报了田，要么是少报了田。”
燕昀低头看图：“多报的怎么处理？”
“多报的按旧册子为准，该退的退。少报的补回来，明年春耕按实际田亩数分种子和农具。”
“那些对不上的户头，你打算怎么核？”
“实地量。我带人一亩一亩量过去，量完了让里正和邻居画押，三面对上了才算数。”
燕昀点头。他回头看了周砚一眼，周砚正拿笔在图册上标郑怀安说的十七户位置，头也没抬：“我明天跟他一块儿去量。”
沈见舟那头堤上出了新状况。
溃口那段清完淤之后开始夯土，头一层夯下去，第二天早上起来裂了。
沈见舟蹲在堤根底下拿脚跺了两下，跺完回头冲负责夯土的里正喊了一嗓子：“黏土里掺的沙太多了，得重新配。”
里正跑过来拿铁锹铲了一铲土，在手心里搓了搓，搓完脸色也变了：“沈大人，这不是我们掺的。黏土是从城北坡地上挖的，挖的时候看着好好的，运过来一夯就散。”
沈见舟跟着他去城北坡地看了一趟。
坡地上的黏土层上头盖着一层浮土，挖开浮土底下的黏土发白，掺了沙。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在手里攥了攥，攥不成团，一松手就散。
“这层黏土不能用。”沈见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东走，我记得城北往东五六里有个老砖窑，那一片的土质黏性足。去那儿挖。”
里正带着人去老砖窑那边挖了一车回来试夯，夯出来的土坯拿脚踩不裂，拿手掰不开。沈见舟这才点头，让民夫全换那边的土。
换了土源之后夯土进度快了不少，郑怀安那边还让人把城北那条废渠清出来走了石料。
石料从石场运到堤上原来要走半天，现在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沈见舟省下脚程，把民夫分成两班倒，白天清淤夯土，晚上运石备料，堤上的活比原计划快了七八天。
药点那边陆医正收了个徒弟，是城北旧官署旁边一个开药铺的老汉的孙子，十四五岁，跟着陆医正抓药认方子，手脚麻利得很。
陆医正跟燕昀说想把这孩子带回京城去太医院当个药童，燕昀说“你问孩子家里人”。
老汉巴不得孙子去京城，当天晚上就收拾了包袱。
郑怀安在榕城待了二十来天，把田亩清丈的事理出了头绪，又跟燕昀商量了灾后重建的章程。
燕昀把章程写进折子里让驿卒快马送回京城。
郑怀安看着他写完，在旁边补了一句：“殿下，你那个条陈里写‘明年春耕种子由官府贷给灾民，秋收后还粮’，贷粮的利息写多少？”
燕昀愣了一下，他光想着贷，没细算利息。
郑怀安说：“贷粮收息，收多了灾民还不起，收少了官府亏本。我在徽州那会儿定的是一分利，借一石秋后还一石一，你把这个数写进去，户部那边好核。”
燕昀把“一分利”添上，又让郑怀安把徽州清丈田亩的旧档翻出来给他抄了一份。
郑怀安问“殿下要这个做什么”，燕昀说“带回去给二哥看，往后哪个州府遭了灾，照着这个模子套就行”。
燕昀在榕城待了一个多月，临走前把郑怀安叫到住处，交代了几件事。
头一件，堤上的活沈见舟把标准都写清楚了，郑怀安照着盯就行，明年春汛之前必须完工。
第二件，田亩清丈春耕前复核，复核完了把新鱼鳞册报户部备案。
第三件，赈灾银子的账目周砚核了三遍，已经封存，郑怀安接过去存档备查。
“郑大人，榕城交给你了。往后有事直接写折子递上去。”
郑怀安把公文接过去，正经朝燕昀拱了拱手：“殿下放心。榕城明年春天要是种不上地，下官自己把官帽摘了递到京城去。”
回京那天早上，城门口挤了一堆人。
郑怀安带着新补的府衙官吏站在最前头，后头是几个坊的里正，再后头是自发的百姓。
老太太们往马车里塞东西，周砚拦了半天没拦住，最后几人怀里都被塞满了东西。
回京走了几天。进城那天正赶上早朝散朝，宫门口乌泱泱全是官员往外走。
燕昀的马车从旁边道上拐过去，被几个眼尖的认出来了，消息传得飞快，还没到宫门口，燕旼那边已经得了信。
燕昀带着周砚、沈见舟、孙廷玉进御书房的时候，燕旼正靠在椅背上看折子，见他们进来把折子搁下来，目光从四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在燕昀身上停了一瞬。
“回来了。”
“事情办得怎么样？”
燕昀把折子递上去。折子是他在路上就拟好的，赈灾经过、银粮发放、堤工进度、田亩清丈安排、知府人选表现，一条一条写得清楚。
燕旼翻了一遍，翻到郑怀安那段停下来，看完了才往后翻。
“郑怀安你考察过了？”
“考察过了。我在榕城待了一个多月天，他到了之后干了什么、怎么干的，我都看在眼里。能做事，不怕得罪人，账目上心细得让人头疼，是个好手。”
燕旼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沈见舟。”
沈见舟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