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十三号床。”
陈秀兰突然说。
她女儿立刻抓紧她：“妈，你别去！”
“四个人总得有人先试。”陈秀兰的脸色很白，语速却越来越快，“你有三号床，只要我也分到一张，我们两个都能活。其他人有职业，有老师照顾，我只是个家属，留在这里才最危险。”
这不是完全没有逻辑。
名单外四人中，林砾至少完成了觉醒，苏眠拥有全校最好的规则学成绩，周启懂医疗流程。陈秀兰没有战斗能力，也没有专业知识。
她认为自己必须先抓住唯一空位。
“床位测试没有完成。”秦岳说，“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入住。”
“那你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完成？”
秦岳看向走廊。
走廊里仍亮着六段常亮灯。
熄灭间隔有长有短，谁也推算不出还剩多久；唯一确定的是，黑暗没有停止逼近。
“至少先确认登记方式。”
“确认不了呢？”
秦岳没有给一个虚假的保证。
陈秀兰从沉默里得到自己的答案。
她松开女儿，转身冲向走廊。
距离最近的监考老师伸手去拦，陈秀兰却提前撞开旁边的候场椅。椅子翻倒，金属扶手卡在两人之间。她从空隙钻过，鞋底踩上病区绿色地砖。
“停下！”
秦岳没有立即用刀。
面对普通人，战斗职业的强制拦截同样可能造成致命伤。更何况陈秀兰已经进入无脸医生所在的走廊，任何攻击都可能被规则解释为医护或病人之间的行为。
韩峥向前一步，右臂甲影抬起。
林砾却说：“别抓她的身体，挡门。”
韩峥瞬间明白。
他从侧面超过陈秀兰，想先一步堵住十一至十五号病房入口。无脸医生原本站在门边，此时缓慢抬起一只手。
“重症病区。”
“无关病人请勿拥堵。”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
那张脸根本没有嘴。
韩峥脚下的地砖浮出暗红文字。
【二十七号床。】
他的身体骤然一沉，像被对应病床从远处拽住。右臂甲影能够抵抗力量，却无法立刻挣脱身份牵引。
陈秀兰趁机推开病房门。
房内有五张铁架床。
十一号和十二号床上躺着人影，十四、十五号也有人。它们全都盖着白色被单，只露出轮廓不清的头。
正中间的十三号床空着。
床单平整，枕头洁白，床尾卡槽里插着一张没有任何字迹的姓名卡。
陈秀兰扑到床边。
十一、十二、十四和十五号床上的人影同时转头。
它们原本只朝大厅方向观察，此刻却像闻到陌生气味，四张被阴影遮住的脸全部对准陈秀兰。十一号床的病人从被单下伸出一只手，腕带上写着一个与床尾相同的名字。
陈秀兰没有对应腕带。
“先出来。”林砾说，“这间房里的病人已经注意到你。”
“它们没下来。”
“不代表不会。”
床上的人影暂时没有攻击，可能因为正式熄灯尚未发生，也可能因为陈秀兰还没有完成入住。任何一种可能都不能当成安全保证。
“怎么登记？”
没人回答。
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支黑色圆珠笔。
“不要碰医院的笔！”周启在大厅里喊。
陈秀兰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她没有拿笔，而是抓住空白姓名卡，想把它从卡槽里抽出来。
卡片纹丝不动。
广播发出轻响。
“十三号病床正在办理入住。”
人群同时安静。
“请新病人填写姓名。”
那支黑色圆珠笔自行滚动，从床头柜落到陈秀兰脚边。
笔尖朝向她。
“不要写。”苏眠说。
她没有喊得很大，语气却极清楚。
“广播说找到属于自己的病床，没有要求填写姓名。填写可能是另一项手续。”
陈秀兰盯着脚边的笔。
“不写怎么分给我？”
“不知道，但你不能把未知动作当成安全步骤。”
病房顶部的一盏灯闪了两次。
正式熄灯又近了一段。
陈秀兰弯腰捡笔。
女儿在门外哭着报出自己的床号：“妈，我是三号床！你先跟我去三号，我们可以挤一张床！”
“广播说属于自己的病床。”苏眠没有顺着安慰，“两个人共用一张是否成立，没人验证。”
女生转向她：“那你就不能少说一句吗？”
苏眠被问得停了一瞬。
她知道对方此刻需要的不是规则分析，而是一个能把母亲叫回来的理由。可如果说三号床可以两个人住，陈秀兰也许会因此放弃十三号；正式熄灯后，两人却可能一起违反规则。
“我不能告诉你那是安全的。”她说，“但她现在回来，我们还能继续找办法。”
陈秀兰握着笔，眼泪更多。
“继续找，就是等别人决定我能不能活。”
她不是不懂风险。
正因为看见所有人都在计算四个名单外者，她才不愿继续等下去。
秦岳已经赶到门口。他没有踏进病房，只用刀鞘向前一送，试图把笔从她手边拨开。
无脸医生横移半步，挡在刀鞘前方。
“病人正在办理入住。”
“医护人员不得干扰。”
秦岳胸前的主考官徽章突然浮出一个暗红色的“医”字。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
规则把阻止入住的人判定成了医护人员。
这一幕让大厅里几个原本准备冲上去的人停住。
行为能够改变身份。
秦岳只是用刀鞘阻止病人填写姓名，便被临时归入医护。如果其他人进入病房拉走陈秀兰，会被判成家属、病人，还是妨碍治疗者，没有人知道。
林砾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这座禁区里最危险的东西未必是无脸医生。
是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解释。
而解释权不在他们手里。
陈秀兰抓住笔，却没有立刻书写。她回头看女儿，眼泪从脸侧滑下来。
“妈，回来！”
“我回来就没有床了。”
她将笔尖按上空白姓名卡。
刚写出一个“陈”字的左半边，墨水忽然从卡片内部涌出。
不是顺着笔迹扩散。
黑色墨水组成了另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被反复涂改，笔画重叠在一起，无法辨认，却绝对不是陈秀兰。
圆珠笔黏在她指间。
“这不是我的名字！”
她想松手，手指却被墨水一层层包住。黑色沿指缝向手腕爬，在皮肤上写出病历编号。
床单下面响起一声缓慢呼吸。
原本空着的十三号床，像有什么人正从床垫内部醒来。
两条白色束缚带从床沿弹出，缠住陈秀兰手腕。
她尖叫着后退。
束缚带被拉长，却没有断。
韩峥终于挣脱二十七号床的牵引，甲臂抓向带子。灰黑甲影穿过白布，只带起一圈水面般的波纹。
束缚带不是正常实体。
“入住信息错误。”广播说。
“请等待转运。”
走廊深处，推车轮声骤然加快。
吱呀。
吱呀。
吱呀。
陈秀兰拼命把手往回拉，姓名卡却已经嵌进掌心。
十三号床仍然空着。
它没有接受她。
却也不准备让她离开。
床尾空白卡下方慢慢浮出一行比灰尘还淡的小字。
【姓名与病历不符。】
林砾看见了，立刻提醒苏眠记录。
这条信息至少说明，十三号床并非任何人写上姓名就能占有。某份他们还没找到的“病历”，已经提前决定了床位应该属于谁。
陈秀兰不是输给了动作太慢。
她是被一套看不见的记录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