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潋棠胜。”
执事声音落下的一瞬，整座赛场轰然沸腾。
看台密密麻麻的修士尽数起身，潮水般涌向擂台下方。有人满心焦灼，担忧他重伤垂危；有人高举留影石，拼命往前挤，想要记下这一场筑基逆战金丹的奇迹。
“让一让！别堵着！”
“他伤得这么重，能不能撑住？”
“方才那道符光太吓人了，到底是什么品阶的符？”
人潮汹涌堆叠，瞬间堵死了台口所有通路。
昙如归本守在最靠前的位置，被骤然涌来的人流狠狠挤退，生生落在外围。
他本就苍白的面容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指尖发颤，一次次抬手拨开身前攒动的人影，却始终无法靠近分毫。
谢潋半靠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衣裳早已被血水浸透，撕裂得破碎不堪。腕间、肋下、肩头的伤口不断渗血，温热的血顺着清瘦的肩背缓缓淌落，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那张素来昳丽夺目的脸此刻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血珠混着冷汗滑过下颌，湿软的黑发黏贴在颊边。
他眼瞳半睁半阖，意识涣散朦胧，骨子里却没有半分怯懦退让。哪怕奄奄一息，脊背依旧死死绷得笔直，不见半分弯折。
几名药修率先挤到他身侧，手忙脚乱掏出药瓶，正要俯身疗伤。
就在此时，喧闹的人潮猛地一滞，像是被一股无形威压强行分开，齐齐退向两侧。
全场死寂。
高台观赛席上的苍梧宗宗主殷夙，竟亲自起身，缓步走下高台。
宗门大比百年规矩，宗主端坐高台，从不下场干预赛事。
就连殷夙的亲传弟子裴衍当初惨败昙如归、沦为全门笑柄之时，殷夙依旧神色淡然，端坐不动。
昙如归出身仙门世家，自幼资源不缺，名师在侧，赢下裴衍虽惊四座，却在情理之中，从不会让殷夙破例。
可今日，他为一个无门无派，修为不过筑基后期的谢潋，破例离场。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追随那道沉稳玄色身影。
殷夙步履沉稳，径直走到谢潋身前，垂眸凝望着那一身血污却风骨不灭的人影。目光落在擂台残留的淡淡符火余韵上，静静看了很久。
“你方才所用的，是裂影符？”
谢潋睫羽轻颤，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涣散，只浅浅看向身前之人。
殷夙俯身，目光沉沉锁住他：“此符，是你自己画的？”
他虽非符修，却博览上古孤本古籍，最清楚裂影符的分量。
此符位列天下符箓第五，属至凶至难的禁符。绘制千难万难，万中无一；催动更是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会神魂崩损，经脉尽废。
千百年来，能绘此符者寥寥无几，敢在生死搏杀中以自身精血催符，逆势抗下金丹威压的，更是前无古人。
而谢潋，无资源加持，无师门栽培，数年前还被当作取血炼丹的炉鼎受尽磋磨，如今不仅画出了这道禁符，还在濒死绝境中成功催动，逆势抗衡金丹修士。
殷夙心底翻涌起浓烈的悔意与恼火。昔年他偏听裴衍片面之词，先入为主，只当谢潋年岁已大，错过了最佳筑基时机，不适合修仙，将这等百年难遇的绝世好苗子草草搁置，白白错失璞玉。
殷夙当即沉声吩咐随侍：“速传我师妹前来为他诊治。”
旁边待命的药修手猛地一抖，差点失手摔落手中药瓶，满眼不可置信。
一语落下，全场彻底炸开哗然。殷夙这位师妹，乃是天下第二药修，仅次于药王谷谷主，常年隐于苍梧内殿，清心寡欲，从不轻易出世，更从未屈尊为宗门小辈出手疗愈。今日竟为一个重伤的筑基弟子破例亲诊？
众人目光愈发炽热，艳羡、敬佩、怜惜、珍视，千万道目光层层堆叠，密密麻麻，尽数牢牢锁在谢潋身上。
他陷在层层围拢的人群中央，血染白衣，身形孱弱摇摇欲坠，脊背却自始至终绷得笔直。
角落阴影里，裴衍周身寒气凛冽。
他眼睁睁看着谢潋被万众簇拥，全员瞩目。曾经那个被他从阴冷暗室里捡回来，卑微孱弱，无人问津，只能依附他存活的少年，如今一朝腾飞，惊艳全门，被所有人争抢、所有人珍视。
曾经，全世界只有他看见谢潋。曾经谢潋的眼里、心里、所有的怨恨纠缠，从头到尾只围着他一人。曾经，那份唯一的羁绊，完完全全只属于他裴衍。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千万人为他动容，就连素来万事不萦于怀的师尊，都为他破例，为他生出迟来的悔意。
独属于他的那份独一无二，被千万人瓜分殆尽。
裴衍转身往场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人群的方向。
昙如归立在人群的最边缘，安安静静凝望着谢潋。
裴衍抬步走到昙如归身侧，带着十足的挑衅与嘲弄，低声开口：“你甘心吗？你看，惜他、护他、敬佩他、倾慕他的人遍地皆是。他如今光芒万丈，人人争抢，而你，只能站在最远的地方默默看着。”
昙如归始终目视前方，目光牢牢落在人群中心那道染血的身影上。许久，他才缓缓转头，看向身侧满心阴郁的裴衍。
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凉丝丝的笑意：“裴道友与其费心揣测我，不如好好忧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