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上的太阳升起来了。
海风还是凉的，带着股又咸又涩的腥味。
几只白色的海鸥追在邮轮屁股后面，嘎嘎乱叫。
秦风仰面躺在甲板的白色沙滩椅上。
他把黑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挡着风。
脚上那双老北京布鞋半褪着，挂在脚趾头上晃荡。
手里端着个透明的塑料杯。
杯子里是橙黄色的芒果冰沙。
秦风咬着塑料吸管。
腮帮子一嘬。
冰沙混着碎冰块涌进嘴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嘶，大早上喝这玩意儿，真拔牙。”
他拿大拇指揉了揉腮帮子。
军靴踩在塑胶甲板上的声音传过来。
阿冷端着那台厚重的军用平板，走到躺椅旁边。
风衣下摆被海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她站定，视线从平板屏幕移到秦风脸上。
“主子，地下世界全乱套了。”
阿冷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发干。
她低头看了眼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边框上捏紧。
“那一千亿的悬赏发出去，才过去三个小时。”
“天道盟在东欧的第三分部，被灰熊佣兵团拿火箭筒平了。”
“两百多号人，连个喘气的都没剩下。”
秦风松开吸管。
嘴里嚼着一块碎冰，咔吧咔吧直响。
“灰熊？”
他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
“这名字听着像个动物园的名字。动作倒是不慢。”
阿冷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蓝色的荧光打在她的脸上。
“中东的两个情报站也报销了。”
“当地的军阀直接开了六辆坦克过去，把大楼轰塌了。”
“为了抢站长的人头去换钱，军阀手底下的两个营还自己干了一仗。”
秦风听着，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
眼角挤出一滴泪水。
他拿夹克袖子胡乱蹭了一下。
“这帮人脑子真不好使。”
他把塑料杯换到左手，右手抠了抠发痒的肚子。
“为了一亿美金的线索费自相残杀，连账都不会算。”
阿冷点点头，继续看简报。
她越往下看，呼吸就越重。
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起来。
“北美那边更狠。”
阿冷声音带着一丝颤音。
“天道盟的海外资产，赌场、地下钱庄、甚至合法的贸易公司。”
“全被当地黑帮洗劫了。”
她抬起头。
“洛杉矶黑手党开着铲车，把天道盟据点的保险柜硬生生撅了出来。”
“天道盟内部也哗变了。”
“情报主管被副手开枪爆头，副手带着总部布防图卖了一亿美金。”
“北美区的高管，一晚上死了七成。”
“全是身边保镖和亲信干的。”
海风吹过。
邮轮前方的海面翻起一道白浪。
秦风咬住吸管，又吸了一大口冰沙。
冰块在杯底撞击，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
阿冷看着躺椅上的男人。
她以前在暗网接单，深知天道盟是座多高的大山。
那是笼罩在所有杀手头顶的一片黑云。
谁敢提一句天道盟的不是，第二天就会变成下水道里的碎肉。
那是上百年的恐怖积威。
可现在。
主子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
连船舱都没下。
就躺在这里喝着加冰的果汁。
在网上敲了几个数字。
那个不可一世的庞然大物，就这么分崩离析了。
被他们自己人，被全天下的贪婪，撕成了碎片。
阿冷定定地看着秦风。
她握着平板的手有些发抖，指节泛着缺血的白。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撞击着肋骨，发出砰砰的闷响。
一种狂热的情绪，顺着血液爬满全身。
能跟着这样的人，哪怕明天就死，这辈子也值了。
秦风没注意她的眼神。
他正跟杯底的最后一块冰沙较劲。
吸管在塑料杯底来回摩擦，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呼噜噜——”
最后一口果汁连着空气被他吸进嘴里。
发出喝空杯子的粗糙声响。
秦风把空杯子拿在手里，掂量了两下。
“咔吧”一声。
五指一收，塑料杯被他捏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废塑料。
他没起身。
右手随随便便往外一扬。
那团废塑料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咚。”
精准地砸进五米外的一个不锈钢垃圾桶里。
秦风揉了揉肚子，打了个饱嗝。
“所以说啊。”
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上飞过的海鸥。
语气懒散，带着股子欠揍的平淡。
“能用钱解决的事。”
他吧唧了两下嘴。
“干嘛要费力气打架。”
阿冷抱着平板，重重地点了下头。
“主子说得对。”
她现在对秦风的话，没有半点怀疑。
秦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骨头节发出连串的脆响。
“折腾一晚上了，我回屋补个觉。”
他刚把搭在脚趾头的布鞋提上来。
揣在夹克内兜里的新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嗡。”
贴着胸口的肉，震得有点发麻。
秦风皱起眉头。
“大清早的，谁这么烦人。”
他伸手把手机掏出来。
大拇指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冷白光。
这是一条微信弹窗消息。
发件人是马三爷。
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秦爷，厂里出了点状况，您看看这个。”
下面附带了一个视频文件。
秦风点开聊天框。
网络有点慢，绿色的加载圈转了两秒才停。
视频没播放，停在第一帧的封面上。
秦风看着那个封面。
眼神停顿了一下。
他把手机拿近了点，挡住反光的太阳。
封面上是一个女人的脸。
背景像是个昏暗的破厂房，地上全是黑漆漆的机油。
这女人趴在地上。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上面沾着灰尘和几根杂草。
但最扎眼的，是她那张脸。
整张脸长满了暗红色的烂疮。
有些疮口破了，往外渗着黄色的脓水。
嘴角歪斜着，眼窝深陷，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
虽然这张脸已经毁得不成样子。
五官也扭曲得变了形。
但秦风看了一眼，还是认出了她。
苏清寒。
那个被他气得吐血，直接脑电波拉平变成植物人的前妻。
秦风挑了下眉毛。
“这都没死？”
他拿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蹭了一下。
擦掉一粒落上去的盐巴。
视频封面里，苏清寒的脖子上还拴着一根生锈的铁链子。
铁链的另一头，连着一台轰轰作响的流水线机器。
她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蓝色厂服。
像条野狗一样趴在脏水坑里。
秦风吸了吸鼻子。
海风有点大，吹得他后脖颈发凉。
他大拇指悬在视频中间的播放键上。
轻轻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