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松龄握着惊堂木的手微微收紧，他传召傅翰文前来，本意只是叫他一旁陪审，谁能料到，刚好撞上陈维厚狗急跳墙，在肃察使面前肆意攀咬，哎……眼下避无可避，这傅翰文也是够倒霉的！
瘫坐在地的陈维厚，望见傅翰文的那一刻，死寂的眼底猛地窜起求生的火光。他全然不顾浑身脱力，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行，声音嘶哑得近乎破音。
“傅同知！事到如今你还要装糊涂？！当初分明就是你言语暗示，叫我借机陷害岳父！是你！你不能把一切推得干干净净！”
“荒唐！”
傅翰文双目圆睁，厉声断喝，官袍的衣角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你犯下构陷举人的重罪，自知难逃律法严惩，便想肆意拉扯本官，妄图搅乱公堂，找人为你垫背！何其卑劣！”
沈青梧微微向后倚靠在椅上，并不出声干预，任由傅翰文怒火勃发。江拾年立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将堂中每一个人神色尽收眼底。
“啪！”
方松龄重重拍下惊堂木，“公堂之上，禁止喧哗！陈维厚！你指控傅同知暗中授意你设局害人，此话可有凭据？！”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倘若拿不出实证，便是诬告五品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这一句话，如同冷水当头浇下，陈维厚动作猛地僵住，张了张嘴，他哪里有什么凭据，总不能说他为了讨好傅翰文才设计了这么一出吧！傅翰文不仅没有指使，甚至还为此踹了自己一脚。
“回大人，卑职……卑职知晓傅同知与岳父素有怨怼，平日里、平日里傅同知言语里对岳父也多有不满，卑职……对！大人，傅同知是未明说，但他暗示卑职了！还有，当初卑职本没想与梁知晏成婚的！是傅同知知晓梁知晏爱慕卑职，这才私下施压让卑职娶了她！”
“什么？夫、陈维厚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从未想要娶我？！”
梁知晏难以置信地看向陈维厚，原来他当初并不钟意自己吗？那、那这些年自己又算什么？算笑话吗？她猛地转身看向傅翰文，“傅世伯，他说的可是真的？”
“知晏……我……”傅翰文眉头紧拧，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呵呵呵呵……原来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母亲，您莫要太过伤心，您还有孩儿，孩儿会好好照顾您的！”
陈铭慌忙抱着几近崩溃的梁知晏，终是忍不住哽咽出声，他就算再明圣贤理，如今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今日一下子接受这么多真相，他又怎会不惶恐，可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身为人子，实在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能尽可能安慰母亲。
“铭儿，我可怜的铭儿……呜呜……”
梁知晏忍不住抱着自己的儿子失声痛哭。
“唉——”梁墨长叹一声，对着上首方松龄躬身拱手：“求知府大人允许小女与外孙先行退至一旁听审！”
“梁举人不必多礼，本府准了！”
“多谢大人！”
“爹……”梁知晏不敢置信地抬起泪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行了，退至一边吧，莫要扰了公堂秩序。”
“嗯，嗯，女儿知道了。”
“多谢外祖父。”
“去吧。”
“夫人，铭儿……”
梁知晏擦干眼泪，拉着儿子的手慢慢起身，不再理会那个跪在地上满身狼狈的陈维厚，退至一旁继续听审。
傅翰文沉默片刻，方才看向沈青梧，微微拱手，声音压着几分沉郁。
“沈大人，此事确实不是我吩咐陈维厚去做的。想必以大人的本事自然能看得清楚。”
“下官与梁墨有旧隙，当年湖州府不少同僚都有所耳闻。”傅翰文没有回避，目光转向堂下静立的梁墨，神色复杂，“我心里确实对他心存芥蒂，若是有人说我盼着挫一挫他的风骨，我无从辩驳。可我傅翰文，读圣贤书出身，就算心中有怨，也不屑用这等污人名节、阴私下作的桃色圈套去构陷一名士林举人。”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攥紧袍边，把藏在心底那层私心尽数坦露出来，这也是他最无法辩驳的软肋。
“只是陈维厚把事情做成之后，下官知晓了内情，却没有出面叫停，也没有立刻替梁墨澄清、将人释放。”
“有错，下官认！下官见事不纠，心存幸灾乐祸之念，是为官失察、私心作祟。可指使构陷，这罪名，下官不能认。”
“不！傅同知！您不能不管卑职！卑职以为您想要打压他！想替您分忧才做下此事的啊！”
傅翰文冷冷瞥他一眼，“官场之中，闲谈感慨，岂是叫你拿来当做行凶的凭据？若非你急着钻营往上爬，自作主张，又岂会酿下此番大祸！”
“不……我……”陈维厚面如死灰，再也没有可以攀咬拉扯的抓手。
“傅同知这番话，倒是坦诚。”沈青梧缓声开口：“你虽没有下令设局，可你明知冤案已成，却袖手旁观，这份私心，同样要论。”
傅翰文垂手立在堂中，闭了闭眼，没有辩解，他知道，沈青梧这一关，他躲不过去。
“沈大人，”就在这时，自升堂以后，一直未曾与沈青梧正面对话的梁墨，忽地抬步上前，对着沈青梧微微拱手。
“老夫今日厚着脸皮，想向大人求一个恩典。还望大人莫要过多追究傅同知的罪责。”
“梁墨，不必你来替我求情！沈大人想要如何处置我，傅某无话可说，你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你还是这般性子！”梁墨唇瓣微抿，无奈看着昔日老友，暗自叹息。
“恩师，” 沈青梧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声音平稳：“傅同知放任冤情迁延，学生不可不罚。至于他的罪责轻重，稍后，学生自会斟酌定夺。”
“方知府，如今案情明了，针对此案主谋与从犯已然可以先行判决了！”
“是，肃察使大人所言极是！”
方松龄先是侧首对着客座上的沈青梧拱手一揖，随后目光扫过堂下瘫跪的二人，一拍惊堂木，朗声道：
“陈维厚！身为府衙典吏，通晓律法，不思奉公守正，反倒私设圈套，唆使田氏捏造奸情，诬告举人士子梁墨，致使梁墨蒙冤下狱，清名蒙污。诬告尊长，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判：革去典吏身役，杖八十，徒三年，发往远驿充役，另着陈维厚备银，补偿梁墨受冤折损之苦！”
陈维厚身子一软，几乎趴倒在地。
“田氏，为从犯，受陈维厚利诱裹挟，参与构陷。然公堂之上，率先吐实，揭发全部阴谋，有首告之功，减等论罪。
判：杖四十，交由官媒发落，逐出陈家，另行择配，往后与陈家再无瓜葛！”
田姨娘怔怔听完，眼泪簌簌往下落，说不清是惧是悲。她一心想要脱离陈老夫人的磋磨，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一个下场。
方松龄收了惊堂木，沉声吩咐两旁衙役：“来啊！将二人暂且收押，候文书拟定，择日行刑发落！”
“是，府尊！”
衙役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维厚，又拉起瘫软的田姨娘，押着二人往堂外走。
经过梁知晏与陈铭身侧之时，陈维厚像是抓住最后一丝生机，嘶哑地朝着母子二人哭喊：“夫人！铭儿！你们不能不管我！救救我！夫人！”
梁知晏手指死死攥紧衣襟，十余年夫妻情分，往日温存还历历在目，可谎言与背叛同样刻在心头，爱是真的，此刻的失望与恨意，也半点不假。
她闭了闭眼，咬着牙偏过头，目光避开他狼狈绝望的模样，再不肯看他一眼。
身旁的陈铭垂着头，双肩微微发抖，他心里明白，父亲做下错事，无人能救。可听见那一声“铭儿”，心口还是像被一只手攥紧，他嘴唇几番翕动，想要开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一边是是非公理，一边是生身之父，小小少年只余下满心羞耻与惶然，终究将脸深深埋下，不敢望向父亲。
陈维厚望着妻儿决绝的侧脸，那点残存的希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脱了力气，任由衙役拖拽着带出公堂。
待二人被押离公堂，傅翰文当即迈步上前，行至大堂正中，抬手一撩深青色官袍，端正跪伏在地，垂首静候肃察使的裁断。
堂上的方松龄、一旁的梁墨、梁知晏母子，连同两侧侍立的衙役，全都屏息凝神，无人出声。
客座上，沈青梧缓缓起身，声音清冷：“傅翰文。”
“你身为同知，位居五品，辅理一府政务刑名。”
“此案内情，你早已知晓。清楚梁墨蒙冤，清楚一名举人的清名遭受玷污。”
“可你因旧日私怨，心存芥蒂。冷眼旁观、置之不理。不阻恶行，不为他洗雪冤屈，亦不向公道伸手。”
“你虽没有动手构陷害人，却犯下为官失责、见冤不伸、纵恶伤贤之过！”
傅翰文头颅微垂，沉声应道：“下官知罪，任凭大人处置。”
沈青梧微微颔首，“本使今日依律裁断，判你三项责罚。
其一，罚俸半年，录入吏部档册，惩戒你徇私废公、失职懈怠之过。
其二，自出纹银五十两，赔付梁墨，弥补他两日牢狱之苦、清名蒙污之损。
其三，卸去官袍，暂收腰牌印信，入牢拘押两日，亲身尝一尝这牢狱寒凉、蒙冤待审的滋味。”
“你冷眼看着梁墨受这两日苦楚，如今，你也照着这份时日，好好想一想为官本心。”
傅翰文伏在地上，肩头微微一僵，良久，低声应了一句：“下官，领罚。”
梁墨立在一旁，望着伏跪的傅翰文，悬着的心总算稍稍落地，没再言语。
上首方松龄见状，也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气，对着傅翰文沉声开口：“既如此，傅同知，你便自行褪去官袍，随衙役去往狱中。待两日期满，再到府衙领回你的官袍、印信。”
傅翰文闻言却并没有立刻起身，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客座上的沈青梧，拱手一礼，声音沉缓：“沈大人。方才衙役奉令到我宅中传令之时，曾捎来大人一句私话。”
“大人说，我若肯来公堂听审，便告一桩当年我未曾知晓的隐情，若是不来，此事便永远尘封。不知大人此话究竟是真？还是只为哄骗下官？”
梁墨闻言，眉峰微动，疑惑看向沈青梧。
“不错，那句话的确是本官吩咐衙役带给你的，放心，绝不是哄骗你！”
“傅同知，本官若是没有看错，你与恩师这二十年来的隔阂怨怼，根源，要追溯到二十年前一桩旧事。”
傅翰文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翻起一层久远的怅然，“不错。二十年前，我与梁墨，一见投契，互为知己，彼此只觉相交恨晚。”
“他是我在湖州，最为信任之人。那时我已是府学训导，一心想整顿乡学、清查学田，他年少成名，早早中举，在清越县开设朴斋授徒，虽不赴外任，却同样心系寒门学子。我们常常一处商议学务，彼此扶持，无话不谈。”
说到这里，他侧头望向一旁的梁墨，语气里掺了几分苦涩：“那份清查学田的条陈，是我耗尽心力拟出来的，其中诸多谋划，我只单独说与他一人知晓。我信他，信到没有半分防备。”
“可最后，我谋划的这一份计策，竟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纪濂舟手里，被他拿去辗转呈报，冒领功劳，最后面对我的质问，反而还倒打一耙，说我惊扰地方，妄生事端。”
他抬眼看向梁墨，声音里裹着积压二十年的酸涩：“普天之下，知晓全部内情的，除了梁墨，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是谁。”
“我还是那句话，不管你信与不信，我从未对外说过半句……”
梁墨苦涩开口，这些年，这句话他说了无数次，可对方压根不信他！
“纪濂舟借着此事安稳地方的功劳高升调离，临走之前，他还私下寻过我，亲口同我说，是梁墨收了他五十两银子，才将我的谋划原原本本告知于他。”
傅翰文抬眼看向梁墨，声音里裹着积压不住的愤懑：“当年你若早早告知我嫂夫人身染重病，急需银钱医治，以你我知己之交，我拼尽全力，也必会为你筹措银两。你又何苦要出卖我，换这一笔银两？到头来，嫂夫人依旧早早撒手人寰。你说这一桩桩，难道不是报应吗？”
“傅世伯，您怎会这般认为？”
梁知晏本来静静立在一旁，听见这话，猛地抬头，诧异望向傅翰文。
梁墨身子一僵，涩哑出声：“知晏！”
“爹，您何必拦着我？”梁知晏眼底翻着积压多年的委屈，“当年娘亲病重之时，我已然十岁，早已记事。”
“娘亲出嫁时外祖母曾传给娘亲一支素面羊脂玉簪当做陪嫁，那是外祖家代代相传的物件，娘亲早就同爹交代过，若是她不在了，便把这支玉簪留给我，等我日后出嫁，做我的嫁妆，一代代传下去。”
“可爹当年为了救娘，瞒着她，悄悄把玉簪卖掉换了药钱，为此我还同爹大吵一架。只是到最后，依旧没能留住娘亲。”
“若是爹当真收了五十两银子，哪里还需要变卖娘亲留给我的传家玉簪？”
一席话落，堂上骤然死寂。
傅翰文怔怔看着梁墨，声音都在发颤：“你……你为何从来不曾同我说过此事？”
梁墨垂落眼眸，喉间滚出一声苦涩的叹息：“变卖亡妻留给女儿的传家嫁妆，这般难堪之事，你让我如何开口向旁人诉说？”
“难不成，这些年……当真是我错了，是我冤枉了你？”傅翰文声音微微发颤：“你当真没有出卖我。是我恨错了人？可那纪濂舟，又是如何知晓我那份条陈内里的谋划？”
沈青梧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梁墨身上，“傅同知，当年你那份条陈里的谋划，确实出自恩师之口。”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