桢州府
接连下了小半旬的冷雨，天总是阴沉沉的。锦丝巷家家户户院坝都搭着竹架，晾着一缕缕未染的生丝，潮气裹着蚕丝特有的腥气，闷在街巷里。
京城织造总署传下札子，令桢州府织染局赶造春日御供冰纹贡锦，数量相比往年翻了一倍，交工的期限却硬生生砍去大半。
巷中住的全是世代承袭的织匠，入了匠籍，归织染局管束，为了赶工，全部织户实行联保，但凡有一户交不足定额，整条巷子的男女老幼，皆尽数发配北边做苦役。
这道命令一传下来，整条锦丝巷瞬间没了半分安生日子。
公用织坊的火盆日夜不熄，要烘着蚕丝不让返潮，墙角堆着半人高的干桑麻絮，那是梳理蚕丝剩下的废料，极易引火。外头雨再大，坊子里永远是燥热的。
午时过后，阿茉简单用过吃食，便利落收拾好织具，打算动身去往织坊。
冯婆子扶着门框，侧耳听着外面动静，哑着嗓子开口唤道：“阿茉，怎得又要去织坊？这都熬了好几天了，身子哪能扛得住？”
“没事，祖母，我还年轻扛得住。”阿茉笑着走过去，轻轻扶住老人枯瘦的胳膊，“咱再咬咬牙，等这批贡锦做完，攒够银子，我就能带您去治眼睛了。”
冯婆子闻言，轻轻摇头，枯树皮一般的手抚上阿茉的手背：“我一把老骨头，看不看得见又有什么要紧。银子你自己好好存着，留着给你攒嫁妆！孩子，祖母没本事，不能替你张罗，你只能靠自己，莫要把钱浪费在我身上。”
“祖母，您说什么呢！嫁妆的事以后再说。”阿茉笑着替祖母理了理衣襟，“先把您的眼睛治好才是顶顶要紧的事，您就不想看看孙女如今长成什么样了吗？再说，以后孙女真要是说亲，您难道不想亲自看看那人究竟是不是良人？”
“我……”
“哎呀，好了祖母，孙女要去织坊了，不然去的晚了，吴攒典可是要生气的。”
“那，那你可记得早点回来歇息，别熬太晚。”
“放心吧祖母！”
待安顿好祖母，阿茉这才揣上织具，往织坊赶去。
此时，不远处的林大勇家，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儿子林浩已经连续发烧好几天了，这会小脸烫的通红，昏昏沉沉躺在床上。黄氏伸手摸了摸儿子滚烫的额头，扭头看向一旁的男人：“当家的，浩儿烧成这样，你去借些银钱抓药吧！”
林大勇不耐烦地挥挥手：“借什么借！整日里就知道添乱，不过是发热，熬一熬自己就退了。”
说着他随手抓过枕头下仅剩的几枚铜板，起身就往外走。
黄氏心头一沉，“当家的！你拿铜板要去哪？”
林大勇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老子去哪，轮得到你来盘问？”
黄氏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发凉。自从前两年，家里男人染上赌瘾，一切都变了，每每挣点银钱就拿去赌坊挥霍一空，家里日子更是一日比一日难熬。
两个月前，他赌债堆得老高，实在没办法，就做主把大丫头许给了巷尾魏家。魏家也是织匠，他家儿子是坊里的机匠，负责做织梭、修整织机，早些年做工不小心被木料砸断一条腿，伤好后便落下跛足的毛病，一直未曾娶亲，年纪比大丫头大上许多。
说是结亲，实则是用女儿换了一笔银钱和口粮，结果钱还没捂热，转头就被他全都挥霍在赌坊里。自家大丫头本就万般不愿，嫁过去之后日子也过得委屈至极，心里早就恨死了他们。
如今就算在织坊里头撞见，大丫头也不和他们多说一句话。巷子里不少街坊，背地里没少拿这件事笑话他们。
眼下儿子又烧得昏昏沉沉，他不仅半分不着急，还攥着仅有的几个铜板，往赌坊里钻。
这段时日整条锦丝巷人人都在拼命赶贡锦，他却每天只会去坊上晃一圈应付差事，为这事吴攒典当众发过好几次火，可他当面唯唯诺诺应着，转脸依旧我行我素，半点不肯踏实上机做活。
眼下自家男人是指望不了，看着床上的儿子，黄氏终是咬了咬牙，“浩儿，你等着，娘这就想办法挣钱，给你抓药！”
说罢，便转身快步出了家门，朝织坊跑去。
这边阿茉也已然拎着盛了梭子、挑花针的工具囊踏进织坊，吴攒典刚清点完料子，正要转身离开。一眼看见她，便顺势停下脚步，笑着出声招呼。
“阿茉，你来啦，我可是很看好你的，这巷子里一众织匠，就数你的手艺最稳当，这回分到你手上的贡锦活计也是最重的一份，你可得上心好好做。”
“等这批冰纹锦如期交上去，我在织染局上官跟前替你美言几句，若是得了上头认可，少不了额外的赏银。”
阿茉闻言，连忙敛衽躬身，“多谢吴攒典提携。”
吴攒典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好好做工，多攒些银钱，也好早日带你祖母寻大夫治眼睛。”
“是，劳攒典挂念，晚辈记下了。”
吴攒典满意地点点头，这孩子也是个命苦的，一个人照顾瞎眼的祖母，平日里干活不仅手艺好，人还实诚，因此他也愿意多给几分脸面。
待吴攒典离开后，阿茉也快步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台织机跟前，放下手里的工具囊，理了理垂落的生丝经线，机上绷着尚未织完的冰纹贡锦，丝线细密，纹样繁复。
她坐下来，抬手牵丝、踏动踏板，梭子在经纬之间来回穿梭，一下一下，织机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咔嗒、咔嗒”声响。坊里其余匠人也都埋首忙着手上活计，满屋子都是梭线交错、织机响动的声音。
织坊西侧，一排妇人正坐着络丝、拣丝，林玉娥埋着头，指尖不停绕着丝籰，旁边一同做工的妇人眼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打趣：“玉娥，你娘又来找你啦。”
林玉娥头也不抬，只当没听见。
黄氏挪着步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哀求：“玉娥，娘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你跟娘过来一下好不好？”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林玉娥淡淡回她，手上依旧忙着络丝。
“玉娥，你非要让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开口吗？”
林玉娥终是忍不下去，把手里的丝籰往木案上一放，起身，脸色冷得厉害：“行，有话快说。坊里正赶着贡锦的工期，耽误了差事，吴攒典怪罪下来，我可担不起。”
说罢便先行朝着不远处的廊下走去，黄氏忙小跑着跟在身后。
待确认四下无人后，黄氏这才攥着衣角哀求：“玉娥，算娘求你了，能不能匀点银钱给娘？你弟弟高热烧了好些时候，再抓不到药，怕是……”
林玉娥一听，心口顿时涌上一股火气：
“你特地巴巴地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要钱？在你们眼里，我到底算什么？当初你们拿我换银子还不够填窟窿吗？如今又来找我伸手？”
“不是这样的！家里的银子全都被你爹拿进赌坊败光了！”
“呵！”林玉娥冷笑一声，“他才不是我爹，他就是个烂赌鬼。”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你爹！再怎么说也是你的生父……”
“无事我便回去做工了。”林玉娥转身就要走。
“哎！”黄氏一把拉住她：“你就不能少拿点吗？你和魏家那一大家子都在坊里挣工钱，指缝里稍微漏点就够给你弟弟抓药了。”
玉娥挣了挣胳膊：“我的工钱都在公婆手里攥着，上哪拿银钱给你？”
“那你不会跟你男人、公婆好好说说便是！你嫁过去这么久，连自家男人都拿捏不住吗？”黄氏急得红了眼，“你弟弟再烧下去，怕是撑不住了！你这死丫头怎得这般狠心！”
她说着，情绪上头，扬手就要去捶林玉娥。
林玉娥往后退开一步，眼底满是悲苦：“我狠心？那娘倒是说说，我又能如何？你也在坊里做工，那个赌鬼也每天上工，你们两个人都凑不出一副药钱吗！”
“娘也没法子啊！那吴攒典每次分派给娘的都是些络丝拣丝的粗活，工钱本就微薄，你爹又常常偷懒缺工，总是被扣银钱。我们一家人还要糊口吃喝，哪还有什么多余银钱？”
“你去找别人吧！”玉娥深深吸一口气，“我身上真的半分余钱都没有。你若是不信——”
她猛地抬起胳膊，“来，你自己搜，看看能不能从我身上摸出半个铜板！”
黄氏闻言竟当真伸手在她衣襟上胡乱摸了一通，果真什么都没摸到。她有些恼怒地骂道：“你这死丫头，怎么这般没用！身上竟真连一个铜板都存不下！”
说着便伸手攥紧林玉娥的胳膊，拉扯着她：“你现在就回魏家去，跟他们要银子！快去！”
“嘶——”林玉娥被攥得疼，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我都没用力，你装什么疼？”黄氏还在气头上，见女儿这副模样当即更加恼怒。
林玉娥猛地甩开她的手，“我装疼？那我就让你好好看看！”
说着一把撸开自己的衣袖，只见那瘦弱的手腕上，布满青紫色的淤痕，一看就是长期被人打出来的痕迹。
黄氏一下子怔住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林玉娥双眼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们拿我换银钱，魏家又怎会看得起我？打从进了魏家门，他们便处处防着我，与其说我是他们的儿媳，不如说是他们买来的丫鬟！那魏大川稍有不顺心就对我拳打脚踢……你如今还让我回去张口要钱，是想逼着他们把我打死吗？”
她一把抹掉落下的泪水，不再看黄氏一眼，转身快步走回方才做工的位置，重新拿起丝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黄氏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廊下，望着林玉娥的背影，心口又酸又恨，牙关咬得紧紧的，该死的魏家！怎么敢……怎么敢这般欺负她的女儿……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酉时初，坊内匠人陆续收工。同坊的李大婶收拾好东西经过阿茉身侧，忍不住停下唤她：“阿茉，该收工啦，还不走？”
阿茉侧过头，面上带笑：“婶子，你们先回吧。我打算今晚赶赶工，早点织完，心里也踏实。”
李大婶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孩子，可别这般熬自己，这都连着好几日了，起码先回家吃点饭食垫垫肚子。”
“不妨事的婶子。”阿茉摇了摇头，手上动作没停，“我备了干粮，饿了垫两口就行，不打紧。”
“唉，行吧。”李大婶叹了口气，不好再多劝，只得叮嘱一句：“那你可千万当心些，别熬得太过，累了就歇会。”说罢，才跟着其余匠人一道离开。
坊中人渐渐走空，四下静下来，只剩下织机踏动、梭子穿梭的轻响，在慢慢沉下去的暮色里孤零零响着。
“阿茉丫头……”
阿茉原以为坊里的人差不多都走干净了，忽得听见有人唤她，抬头看去，竟发现黄氏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笑得一脸和善。
阿茉疑惑问道：“林婶子，你怎得没回家？可是有什么事？”
黄氏走到阿茉身侧，神色犹豫，好半晌才低声开口：“阿茉，婶子跟你商量个事，你看你能不能匀一部分活计给婶子？我家浩儿烧得厉害，没钱抓药，婶子想多做一点，多拿些工钱。”
“这……”阿茉面露难色：“婶子，不是我不肯帮你。你忘了？上次我分活给你，最后织出来的料子根本不合规，吴攒典要罚银子，林大叔跟你都不愿赔付，说那是我的活计，你只是帮忙，最后我赔了织坊五两银子才作罢……那钱，是我攒着给祖母治眼睛的……”
“再说，现在这批货是御供贡锦，查得极严，一点差错都出不得，一旦出问题，咱们这整条巷子都要受连累。我实在是不能再分给你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黄氏心上，她又急又恼，不由得拔高了声音：“你丫头怎得这般狠心？我家孩子都快要熬不过去了，你就也不能伸手帮一把？大家可都是巷子里的街坊，你小时候可没少跟我家玉娥玩！”
“婶子，我不是狠心，是真的担不起这个风险。”
“你不给我分活计也行，那你先借我一两银子，让我给浩儿抓药总成吧！”
“婶子，年前你借的半钱银子还没还呢，我手头也不宽裕，还要给祖母……”
“行了行了，你家就你跟你祖母，稍微周转一下不就行了！婶子也知道你想给你祖母看眼睛，可你也别怪婶子说话难听，你祖母那眼睛熬了一辈子，也是老毛病了，这都看不见好几年了，治不治都成，毕竟你只是她抱养的，何必把钱都花在她身上……”
“林婶子！我敬你是长辈，所以有些话才不愿意说的太过直白！你要是再拿我祖母说事，休怪我无情！”
“你想借钱也行，先把之前的半钱银子还了，否则一切免谈！”
黄氏见阿茉居然翻脸让她还钱，心里又气又绝望，当即狠狠一甩袖子：“行，算我求错人了！”
她气呼呼转身离开，一路走一路低声咒骂。等踏回自家屋门，望着床上昏睡不醒的儿子，心头的委屈和愤懑顿时缠作一团，眼底慢慢涌上一层阴鸷，咬着牙喃喃：“死丫头，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