桶里的鸡血还带着温热腥气，暗红的血汁在木桶里微微晃动，映着天边微弱的夜色，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得了赵虎的吩咐，一众打手、守卫二话不说，纷纷往自己身上涂抹鸡血。
赵虎、钱监工、孙管事也分别开始涂抹，脸颊、手背、脖颈，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无一例外都被抹上了厚厚的一层。
那钱监工本就被昨晚的怪事吓破了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捧起一把鸡血就往脸上、身上疯狂抹，衣襟、袖口、裤脚全被浸透，整个人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嘴里还念念有词，只求这至阳的鸡血能挡住矿里的邪祟。
不消片刻，银矿门口所有人浑身都沾满公鸡血，浓郁刺鼻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混着山林里的阴风，让人胃里翻涌。
可此刻，没人有心思嫌弃这股腥臭味。
经历过昨夜惊魂一幕，众人心里都清楚，这看似污秽的鸡血，是他们眼下唯一的保命符，唯有浑身涂满，才能压下心底的恐惧，换来一丝心安。
赵虎抹完脸上的鸡血，眼神冷厉地扫过矿场漆黑的入口，喉间不自觉发紧。他强压下心底的忌惮，转头看向身旁同样脸色发白的孙管事，沉声道：“张员外的人应该快到了，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他来了，让他自己进去好好感受一番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孙管事连连点头，刚想开口应声，目光忽然瞥见远处的小道上，隐隐有人影晃动，伴着马车轱辘的闷响，一路朝银矿缓缓行来。
“来了！张员外的人到了！”
孙管事心头一紧，连忙整理了一下沾满血污的衣襟，快步朝着队伍来的方向迎了上去，脸上堆起刻意的恭敬，心里却满是复杂——他倒要看看，这位张员外亲眼见了矿上这阵仗，还会不会觉得他们是故意贪墨银钱！
夜色里那道人影跑得急切，离着还有数步远，扑面而来的公鸡血腥气便浓得呛人，阿大下意识蹙紧眉头，强忍着不适侧身掀开马车帘，压低声音朝车内回禀：“老爷，我们到了。”
话音刚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便撩开厚重帘幕，张炘睹在阿大稳稳的搀扶下迈步走下马车，锦袍下摆扫过地上荒草，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赶路的不耐。
不等他站稳身形，孙管事已经一溜烟跑到近前，脸上堆着极尽讨好的笑意，不顾自己满身血污，弓着身子连连开口：“员外您来了！可算把您盼来了！”
张炘睹刚站定，那股浓烈呛人的腥气便直钻鼻腔，熏得他眉头猛地拧起，下意识往后连退两步，抬手死死掩住口鼻。
面露嫌恶，语气带着不耐与诧异，皱眉开口：“这是什么味道？难闻至极！”
孙管事心里暗自叫苦不迭，腹诽个不停。
他心里直嘀咕，以为谁乐意往自己身上抹这些腥乎乎的鸡血啊？难道他自己不嫌难闻吗？还不是被矿里的怪事逼得没办法，为了保命才出此下策。
他暗暗打量着眼前一脸嫌弃的张炘睹，心里憋着一股看热闹的心思。倒要瞧瞧这位自视甚高、目中无人的张员外，等会儿亲眼见识到银矿的诡异之后，还能不能保持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盼着，夜里那些邪祟可一定要给点力。
若是夜里半点异样都没有，他们一群人浑身涂满鸡血守在矿口，反倒像一群哗众取宠的猴子，平白惹人笑话。
阿大抬手朝身后手下示意，吩咐众人即刻点燃火把。
一簇簇明火噼啪燃起，熊熊火把被高高举起，火光映着昏暗夜色，凑近照向孙管事。
火光一落，张炘睹目光扫过去，心脏猛地一阵狂跳，突突直撞胸口，险些要蹦到嗓子眼。他身子控制不住微微一颤，亏得阿大眼疾手快，连忙伸手稳稳搀扶住，才没失态踉跄。
阿大和身旁一众精壮汉子，也被眼前景象惊得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凝重下来。
只见火光映照下，孙管事整张脸沾满暗红血渍，手上、衣襟上也到处都是斑驳血迹，模样看着狰狞又诡异。
张炘睹这下总算彻底反应过来，那股刺鼻难闻的腥臭味，正是从此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若不是方才听到声音，确定眼前这人就是孙管事，他险些就要下令手下上前，把这满身血污、看着装神弄鬼的人直接乱棍打死！
张炘睹捂着口鼻，满脸嫌恶，像驱赶苍蝇似的连连挥手，语气不耐：“你往后些，离我远些！”
孙管事不敢有半句违逆，依旧陪着小心翼翼的笑脸，慢慢往后退开数步，随即躬身抬手，做了个引路的请势：“员外请吧。”
张炘睹强忍着刺鼻的腥气，抬脚刚往前走两步，目光一扫矿场门口，整个人顿时怔住。
只见矿门口整整齐齐站着一排排的人，赵虎、钱监工、一众管事、守卫打手，个个脸上、手上、身上全都染满暗红血迹，活脱脱一群血色怪人，看着说不出的诡异骇人。
直到此刻，张炘睹心底依旧笃定，这群人是故意装神弄鬼，存心糊弄自己。
大半夜好好的不做事，偏偏一个个把自己涂得一身血渍、浑身暗红，他半点都不相信是惧怕什么邪祟鬼怪。在他眼里，这分明就是故意摆出这般诡异模样，想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借机脱罪。
张炘睹皱着眉，脸色阴沉难看，捂着口鼻冷声呵斥道：
“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身上都抹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这是知道我今夜要来，特意大半夜站在这里，给我演一出鸿门宴不成？”
赵虎面色沉了几分，大步上前对着张炘睹拱手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却又不敢太过放肆：
“张员外，您可太抬举我们了。我们就算再大胆子，也万万不敢在您面前摆架子、演什么鸿门宴啊。
再说谁会吃饱了没事干，硬生生弄一身鸡血往身上胡乱涂抹？我们实在是被矿里的怪事吓怕了，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我们也知道员外向来不信这些鬼神邪祟之说，所以压根就没给您准备那一份鸡血，还望员外不要介意。”
钱监工瞧着张炘睹脸色越来越难看，生怕两人再争执起来，连忙快步上前陪着笑脸打圆场，语气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讨好：
“哎呀张员外，您千万别动气！您看我身上这鸡血抹得还多，要不……我给您匀上一些，也图个安稳避邪？”
张炘睹冷哼一声，满脸鄙夷地摆了摆手：
“哼，大可不必，你们自己留着便是！你们胡闹也就罢了，难不成还要拉上我一同跟风不成？”
说着他抬手朝上虚虚一拱，摆出敬上的姿态，傲然道：“我若是也跟着你们这般装模作样，万一被王爷知晓，岂不是要疑心我办事不力、行事荒唐？”
话音落下，他立马放下手，狠狠一甩宽大衣袖，单手死死掩着口鼻，眉头紧锁。
随即朝阿大递了个眼色，阿大立刻会意，带着几名壮汉举着火把率先开路，簇拥着张炘睹，径直朝着漆黑的矿场里头迈步走去。
赵虎站在原地，望着张炘睹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满脸不屑地轻啐了一口：
“呸！什么东西，不过是借着王爷的势头罢了，还真把自己当一号人物了。”
随即他朝身后一众打手、守卫扬了扬手，沉声吩咐：“走，咱们也跟上去。”
众人本就心里发慌，身子哆哆嗦嗦，闻言只能硬着头皮，亦步亦趋跟在了队伍后方。
钱监工脸色发白，心里七上八下，连忙伸手悄悄拽了拽孙管事的衣袖，小声怯怯问道：“老孙呐，咱们……咱们也非得跟着进去不可吗？”
孙管事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语气笃定又带着几分深意：“怕什么？咱们浑身都抹满了至阳公鸡血，邪祟不敢近身，有什么好怕的？”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接着道：“如今该心惊胆战的，另有其人。咱们若是缩在外面不敢进去，反倒落了话柄，真叫那张炘睹以为我们是心虚理亏、暗中贪墨矿银之辈。”
钱监工牙齿都有些打颤，声音发怯，紧紧挨着孙管事，小心翼翼说道：
“哎……那、那好吧。那你可得拽紧我点，我实在是怕极了呀。”
孙管事拉着钱监工，低声催促道：“走走走，别磨叽了，我们快点跟上赵虎他们，人多了胆大。”
钱监工连忙应声：“哎哎哎，好的。”
等一行人全都陆续走进矿场深处之后，矿洞口只留下两名守卫值守。
而就在离矿场百米开外的树林阴影里，一颗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左右张望不停。这人不是旁人，正是李茂源府中专门负责在外打探消息的小厮小六子。
小六子隔得较远，听不清矿场外众人交谈的具体话语，只隐约能察觉到现场的气氛格外紧绷怪异。
方才火把骤然亮起的那一刻，亏得他眼力不错，远远望过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头一跳。
矿门口竟黑压压站着几十号人，个个满身血污，看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他暗自嘀咕起来：这张员外好好的采石矿场，大夜里弄出这般阵仗做什么？难不成背地里在偷偷搞什么秘术祭祀？靠血祀敛财？
莫非这就是张员外总能事事压自家老爷一头、财源不断的真正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