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的清晨，薄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太平镇周边的田埂上。松井带着他的清乡队出发时，露水珠还挂在枪刺上，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泛着冷硬的光。三十七个日军，一挺歪把子机枪，推着两辆空板车——他们笃定能从各村搜出足够的粮食，连装粮的家什都备齐了。
而此时，黑风口以西的乱石坡上，游击队的队员们正猫在掩体后，往枪管上裹布条。深秋的风卷着枯草碎屑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可没人敢出声。队长老赵叼着根草茎，盯着远处蜿蜒的土路，眼里闪着精光。
“记住，等他们全进了沟底再动手。”他压低声音，用枪管指了指前方那段两丈多深的凹地，“先炸断两头，再扔手榴弹，别给松井那狗娘养的留活口。”
队员们点点头，手里的土造地雷引线被攥得发热。这些地雷是用瓦罐做的，里面塞满了碎石和炸药，威力不大，却足够把人炸得骨断筋折。更狠的是沟底那片被虚土盖住的竹签阵——昨夜村民们举着灯笼帮忙插的，削尖的枣木签子蘸了桐油，硬得能戳穿铁板。
这一切，都源于贾斌送出去的那行米汤字。智空和尚收到佛经后，用碘酒显出字迹，连夜派人送到了游击队驻地。老赵一看清内容，当即拍了桌子：“好个贾老板，这消息比金子还值钱！”
辰时刚过，松井的队伍骂骂咧咧地进了沟底。他们已经搜了两个村子，连粮仓的墙角都挖了三尺，却只找到几袋发霉的谷子。松井正憋着火，抡着军刀劈断路边的树枝，嘴里叽里呱啦地骂着“狡猾的支那人”。
“队长，前面好像不对劲。”一个日军兵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地面，“这土是新翻的。”
松井眯起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轰隆”一声巨响——沟口的地雷炸了。碎石混着浓烟冲天而起，把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八嘎！有埋伏！”松井扯着嗓子吼，可话音未落，另一头的地雷也炸了。两头一堵，清乡队成了瓮里的鳖。
紧接着，沟顶的手榴弹像下饺子似的滚下来，“轰轰”的爆炸声震得地皮发颤。日军被炸得晕头转向，慌不择路地往沟底跑，脚底下突然传来“噗嗤”的闷响——有人踩进了竹签阵，惨叫声撕心裂肺。
“机枪！机枪掩护！”松井捂着流血的胳膊，想爬到坡上，可刚直起腰，就被一颗飞来的子弹打穿了喉咙。他瞪着眼睛倒下去，血沫子从嘴里咕嘟咕嘟冒出来，染红了身下的黄土。
这场仗打得干净利落。半个时辰后，硝烟散去，沟底躺满了日军的尸体，歪把子机枪被掀翻在乱石堆里，枪管弯成了麻花。游击队队员们扛着缴获的步枪，踩着满地的狼藉往回撤，有人捡起日军的军靴往脚上套，咧着嘴笑：“这狗皮靴，比咱的布鞋暖和。”
消息传回太平镇时，日军驻屯队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队长佐藤把指挥刀“哐当”一声剁在桌子上，红木桌面裂开一道缝。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抽搐着，三角眼瞪得像要吃人：“废物！一群废物！三十七个帝国勇士，死在一群土八路手里！”
副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他刚从沟底回来，那场景实在太惨——竹签上挂着碎肉，瓦罐的碎片嵌在骨头上，还有几个没断气的兵，腿肚子被生生戳穿，躺在地上哀嚎，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查！给我查！”佐藤一脚踹翻了椅子，军靴踩着文件纸，“清乡的时间、路线，只有我们内部和粮务协理知道！不是内鬼泄密，土八路怎么可能算得这么准？”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十几个日军军官，最后停在粮务官脸上：“贾斌！那个粮务协理，他有嫌疑！”
粮务官打了个哆嗦：“队长，贾斌一直很配合，上次黑风口的事，我们也审过他，没查出什么……”
“没查出什么？”佐藤冷笑一声，抽出指挥刀，用刀背拍了拍粮务官的脸，“运河夜袭，青石坡劫粮，再到今天的黑风口！每次我们动粮，土八路都像长了眼睛！除了他这个天天跟我们打交道的粮贩子，还有谁有机会探消息？”
副官连忙附和：“队长说得对！贾斌的粮行就在据点对面，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听说他和镇上的乡绅走得近，保不齐就有通匪的路子。”
佐藤把指挥刀插回鞘里，指节捏得发白：“从今天起，盯紧贾斌的粮行！派人守在门口，他跟谁说话，见了什么人，买了多少米，哪怕是掉了根头发，都要给我记下来！”
当天下午，贾斌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刚打开粮行的门板，就看见两个日军士兵背着枪，站在对面的墙根下。他们不像巡逻兵那样来回走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粮行门口，像两尊带枪的泥菩萨。
伙计王二端着水盆出来泼水，瞥见那两个日军，手一抖，水洒了一地：“老板，他们……他们怎么老盯着咱们？”
贾斌拿起扫帚，慢悠悠地扫着门前的落叶，眼皮都没抬：“没事，他们是怕有人捣乱，来保护咱们做生意的。”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佐藤果然怀疑到他头上了。这不是普通的监视——那两个日军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敌意，像是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羔羊。
没过多久，一个穿便衣的男人走进粮行，装作买米的样子，东张西望地问：“老板，有陈米吗？便宜点的。”贾斌注意到他说话时，眼角总往柜台后的账本瞟，手指关节上有厚厚的茧子，不像个正经买米的。
“陈米卖完了，只有新米。”贾斌给他称了两斤新米，算钱时故意多收了两个铜板。那男人没还价，付了钱就走，出门时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粮行的招牌。
“老板，这人不对劲。”王二凑过来说，“我刚才看见他跟对面的日军使眼色了。”
贾斌点点头，把那两个铜板扔进钱箱：“从今天起，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有人来买米，就卖米，多一个字都别说。”
傍晚时分，日军的巡逻队突然闯进粮行，说是“例行检查”。他们翻箱倒柜，把粮仓里的米袋都戳破了，白花花的米粒撒了一地。一个日军兵踩着米袋子，用枪托敲着账本：“这些账目，都是真的？”
贾斌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太君放心，小的做买卖，向来童叟无欺，账目清清楚楚，税务局都查过的。”
“是吗？”那日军兵冷笑一声，突然一把揪住贾斌的衣领，“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每次皇军征粮，都会遇到土八路？是不是你给他们报的信？”
贾斌心里一紧，脸上却依旧笑着：“太君说笑了，小的就是个卖米的，哪敢跟土八路打交道？再说了，土八路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冒出来？”
正在这时，佐藤带着副官走了进来。他环视着一片狼藉的粮行，最后目光落在贾斌身上，像毒蛇一样黏在他脸上：“贾桑，你的粮行，很干净啊。”
“托太君的福，小的安分守己，不敢惹事。”贾斌弓着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谦卑。
佐藤走到粮仓前，抓起一把撒在地上的米，放在手里搓了搓：“这些米，都是从哪里收来的？”
“周边村子收的，太君都有登记的。”贾斌连忙说，“您看，账本上都记着呢。”
佐藤没看账本，突然话锋一转：“松井小队的事，贾桑听说了吗？”
贾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听说了听说了，太君们英勇善战，可惜……唉，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佐藤盯着他的眼睛，“我倒觉得不可惜。敢跟皇军作对的人，都该死。包括那些给土八路通风报信的内鬼。”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贾斌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他知道，佐藤这是在试探他。
“太君说得是。”贾斌垂下眼皮，“这种内鬼，就该千刀万剐。要是让小的遇上了，一定第一时间报告太君。”
佐藤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贾桑是大大的良民，我相信你。”他拍了拍贾斌的肩膀，力道却重得像要捏碎骨头，“好好做生意，皇军不会亏待良民的。”
说完，他带着人走了。日军士兵临走时，还故意踢翻了门口的米缸，米粒滚得满街都是。
粮行里一片死寂。王二和李三看着满地的狼藉，眼圈都红了：“老板，他们太欺负人了！”
贾斌没说话，只是蹲下身，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米粒。白花花的米粒从指缝里漏下去，像一颗颗碎掉的银子。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佐藤既然怀疑了他，就不会轻易放手。以后的日子，会比现在难上十倍。
夜幕降临时，对面墙根下的日军换了岗，依旧直挺挺地站着。粮行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照亮地上的米粒，像撒了一地的星星。
贾斌坐在黑暗里，手里摩挲着那本《金刚经》。书页上的米汤字早已被智空和尚处理掉，可他总觉得，那行字还在那里，像一道无形的线，把他和黑风口的硝烟、沟底的竹签、还有游击队的枪声，紧紧连在了一起。
门外传来日军换岗的脚步声，皮靴碾过地上的米粒，发出“咯吱”的轻响。贾斌抬起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清楚——从今天起，他的粮行，不再只是卖米的地方，而是成了日军眼皮底下的战场。每一步，都得踩着刀尖走。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贾斌深吸一口气，把《金刚经》放回书架。无论接下来有多少风雨，他都得扛住。为了那些藏在山洞里的粮食，为了黑风口牺牲的游击队队员，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想。
粮行的门，明天还得开。生意，还得做下去。只是这太平镇的太平，怕是再也回不来了。